父子俩进了公社大院,径直往办公楼去。
刚上了二楼,就在走廊里碰见了吴主任。
吴主任正拿着个文件夹从办公室出来,一抬眼看见许明远,步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小远!”
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小子咋回事,咋被人举报了?”
“上午公社派人去找你,没找着人。”
“哎呀,别提了。”
“我上午去县里办事了,刚到家才听我爹说了这事,赶紧就过来了。”
“吴主任,现在具体是个啥情况?”
吴主任看了看左右没人,拉着他往走廊角落走了几步,这才开口。
“有人写了封举报信,说你们大队违规处置集体资产,把队里的荒地低价承包给个人,存在以权谋私的嫌疑。”
“那信是个匿名信,但内容很有针对性,直接点了你和李支书的名字。”
许明远点了点头,这和自己了解的差不多,肯定是王保国这家伙干的。
“还有呢?”
“还有?”
吴主任回忆了一下,继续道,“信里还说你这是投机倒把,意图走老路,搞倒退。”
许明远听完,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
“吴主任,这事儿谁在处理?”
“刘副书记。”
吴主任顿了顿,“今天张主任不在,去县里开会了,这事就落到了刘副书记手里。”
“刘副书记这人吧,怎么说呢。”
吴主任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做事比较谨慎,接到举报信就得走程序。”
许明远注意到吴主任说这话时,好像有些欲言又止,但现在时间匆忙,他也没有多问。
“李叔现在在哪?”
“在刘副书记办公室呢,呆了有段时间了。”
吴主任叹了口气,“老李这人你也知道,脾气倔,刚才差点跟人拍桌子。”
“我劝了半天才压下去。”
许明远心里一紧,李支书这暴脾气,要是在公社领导面前闹起来,反倒容易把事情搞复杂。
“吴主任,麻烦你带我过去吧。”
吴主任点点头,领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
许父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吴主任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拦了一下,“老许,你就在外头等会吧。”
许父脚步一顿,“我……”
“里头是刘副书记在谈话,你进去不合适。”
“放心,没事的。”
许父犹豫了一下,看了许明远一眼。
许明远冲他点了点头,“爹,你就在走廊坐会儿,我进去说清楚就出来。”
许父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但身子绷得很紧,显然没有那么轻松。
吴主任领着许明远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许明远一眼就看见了李支书。
老支书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脸色铁青,看样子是憋了一肚子火。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副眼镜,应该就是吴主任说的刘副书记。
刘副书记抬头看见许明远进来,推了推眼镜,带着一股子审视的意味,语气有些不阴不阳的,“你就是许明远?”
许明远点了点头,“刘主任好。”
刘副书记没应这声招呼,只是往旁边的椅子上抬了抬下巴,“坐。”
许明远在李支书旁边坐下,看着刘副书记的态度,心里倒是有些奇怪。
这位刘副书记的态度,不太对劲。
好像有点不太友善,隐隐透着一股子敌意,这次怕不是公事公办那么简单。
难不成自己啥时候得罪过这位?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跟这位刘副书记从来没打过交道。
难不成是王保国那边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这人本来就是这么个难缠的性子?
来不及多想,刘副书记已经开了口,“小许,大概的情况你应该也提前听说了吧。”
“公社接到群众来信,反映你们江北大队在处置集体荒地的过程中,存在严重的程序违规问题。”他特意在严重两个字上提高了音量。
“上午公社已经派人去你们队里做了初步了解。”
“关于你承包荒地这件事,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举报信里反映的问题基本属实。”
“这块地的承包不符合规定,而且承包价格明显偏低,我怀疑你与大队支书存在密切的私人关系,涉嫌以权谋私。”
“另外,举报人还反映你存在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老路的倾向。”
说到这里,刘副书记直直地看着许明远,“这些问题,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不是有什么要说的,而是有什么要解释的。
这措辞上的微妙差别,让许明远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话一出,一旁的李支书脸色更难看了。
显然之前他已经解释过一轮了,但这位刘副书记根本不怎么买账,现在又把同样的话拿出来敲打许明远。
许明远心里明白,李支书这人办事是把好手,但嘴皮子功夫一般。
碰上这种需要文绉绉摆事实讲道理的场合,他那套直来直去的风格反而容易吃亏。
更何况对面这位态度本身就有问题,李支书越急越说不清楚,反倒落了下风。
不过没关系,今天这事儿,自己可是有备而来。
许明远定了定神,没有被刘副书记的气势镇住,不卑不亢地开了口。
“刘书记,你的说法我不太认同,这件事我可以一条一条跟你捋清楚。”
刘副书记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个许明远不但没慌,反倒主动接招。
许明远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直接往下说,“第一,关于程序的问题。”
“举报信说程序不合规,这个我不认同。”
“这块荒地是当时队里几个干部一起开会商量拍板的。”
“整个会议做了记录,协议文件也都签了,整个流程都有据可查。”
“这些证明材料,李叔应该都带过来了。”
李支书把放着的几份文件推了推,“白纸黑字,都在这儿。”
刘副书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沓纸上扫了一眼,显然已经看过了。
许明远也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第二,关于低价承包的问题。”
“刘书记说价格偏低,那我想请你了解一下那块地的实际情况。”
“那片地土地贫瘠多石头,种粮食根本不行,原本就荒了十几年。”
“我按一亩一年三十块的价格承包,前三年的钱一次性交齐,这个价格已经算是高的了。”
“刘主任要是不信,可以去周边打听打听,看看哪个队的荒地能包到这个价。”
刘副书记嘴唇抿了抿,但依然没有表态。
“第三,关于所谓的投机倒把。”许明远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
“国家现在的政策是鼓励农民搞副业、发展多种经营。我承包荒地搞养殖,是响应政策号召,不是什么走老路。”
“年中的时候,省里专门出了文件,鼓励各地因地制宜发展养殖副业。”
“这份文件公社应该也传达过,刘书记不会没看过吧?”
刘副书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目光闪烁,没有接话。
许明远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位刘书记虽然态度有些不对,但毕竟是公社的干部,不可能完全不讲道理。
自己前面这几条列出来,刘副书记态度已经松动了不少。
不过接下来这张牌,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说到这里,许明远顿了顿,掏出那份证明,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件事不光是队里批准的,这县里也做了备案。”
“这是县里开的证明,刘书记请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