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有惊无险,却也惊动了禁军,肖裴姗姗来迟,此刻正逢禁军轮调守卫之时,他故作惊愕的一顿嘘寒问暖,而后借故离开,李胥紧随其后也上了城楼。
楼阁内光影晃动,照过静悄悄的石阶,折射出其上走动的人影。肖裴循声回首,眉头一紧深感不悦,紧了紧佩刀,踅身往回走,与来人擦肩而过。
“肖统领,请留步。”
李胥出言挽留,肖裴依然视若无睹,径直顺着臺阶往下走。他略显急躁,回身伸手,试图抓住肖裴肩头,岂知他侧身一躲,随即下蹲扫腿,李胥脚尖轻点城墻,往前一跃,落在肖裴身后,一手擒住他手腕,另一手按住他侧肩,用劲向下一按。
肖裴被迫单膝下跪,动弹不得,他双目猩红,竟反手从腰间拔出佩刀,朝身后之人发狠般猛挥。李胥无奈,只得松开适才制住他侧肩的一手,右手顺势一转,肖裴手腕应声脱臼,膝窝又受一击,身子不自主地歪向一边,只能以刀支地,才堪堪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李胥居高临下,巨大的阴影倾泻而下,落在肖裴眼前,令他顿感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喘着粗气质问道:“殿下今日又有何指教?”
“肖统领何来这么大的火气,”李胥轻嘆,撩袍蹲下身与肖裴平视,道:“没想到你还活着,你的兄长……”
“闭嘴!”肖裴恼羞成怒,咬牙切齿道:“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他,若不是因他,我肖家怎会遭受灭顶之灾?!”
肖裴艰难地站起身,怒火烧透了身心,记忆最深处那段痛苦无助的思绪被再次牵出,令他如坠地狱,耳旁反反覆覆回响着惨叫、求饶、痛哭……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那日大火烧尽庭院后遗留的焦烂味,行刑人手起刀落时亲人们绝望空洞的眼神。肖裴忽然觉得十分可笑,自己的兄长肖黎贪恋权利,妄图上位,却为何要连累肖府上上下下这三十几口人,害得他无家可归,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你表兄崔皓伙同肖黎,密谋造反之事被洩,永定侯府全身而退,却让我肖府作了替罪羔羊,老天有眼,让崔皓也不得善终。如今你得知我死裏逃生,仍茍活于人世,要杀要剐,细听尊便!”肖裴颓然道,将佩刀丢至李胥脚边。
李胥低头拾起佩刀,将刀原封不动收回鞘中,沈默良久后,道:“我与你初见时,便觉得似曾相识,那日在朝上,我自有脱身之法,拿布防图试探只为了证实,你是否为肖黎胞弟……”
“证实了又如何?殿下是准备杀人灭口?还是要来偿还这三十多条人命?!”肖裴哽咽,眼中泪光闪闪,他强忍着咽下苦楚,抬眸道:“我与殿下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此生再不愿与崔家之人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说罢,肖裴将自己脱臼的手腕硬生生掰回了原位,那轻不可闻的正骨声是势不两立的号角。李胥敛眸凝视,最终还是出言忠告道:“你在宫中一切小心,切记提防元昱此人,若遇险阻便来寻我,我定保你周全。”
肖裴闻言,冷笑道:“当年若非世子相救,将我安置于禁军之中,凭我一介罪臣之后何以续命?!现今你却来行此挑拨离间之计,呵,殿下果真算得一手好谋略。”说罢,竟是头也不回,转身大步迈下臺阶。
与肖裴的只言片语,令李胥久不释怀,诸多人和事不停在眼前跳跃,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孤零零一人,趴在城楼上,怅然若失,肖黎最为记挂自己的胞弟,虽心知凶多吉少,仍时时刻刻念着他的安危,若得知肖裴对他恨之入骨,该是如何的心伤无奈。
那时自己身在瀼都,无从获悉盛京情况,虽机缘巧合之中救下肖黎,据他所述,永德初年,表兄遇害后不足数月,肖府突遭禁军包围,封府抄家,罪名乃私贩军马,一家人获了重刑被流放外疆,可到了肖裴口中,又为何成了谋逆大罪?!
崔皓处事缜密,断不会从他手中流出贩卖军马的证据,那肖家又是因何人从中作梗而遭了此等大祸?
这些谜团伴随着重重诡计,被愈埋愈深,形成了坚实的壁垒抵御旁人的查探,而今日与肖裴的一番冲突,仿佛在壁垒上凿开了细细裂痕,让李胥得以一窥真相。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毫无预兆的浮出水面,元昱此人潜藏于朝堂之中,看似无关至要,总在关键之事上有所牵扯,若他用计陷肖府于不义,仅仅只为了切断瀼都的粮草军马供应?恐怕元昱的目的不止于此,而且崔皓遇害之后紧跟着肖府被累,时机过于凑巧。
李胥脑中闪过个无稽的念头,难道周实勋已与元昱暗中联合?随后他蹙眉否认,此二人绝不可能联手,彼此间横亘着血债的仇敌,哪怕一方愿意虚与委蛇的示好,另一方可没愚笨到敢与虎谋皮!
文桦寺下毒一事又添疑点,肖府旧事暗有干坤,加之燕琼丛猝然回朝,诸事缠绕,又隐约中环环相扣,只怕此刻的朝中局势前所未有的纷繁芜杂。
这日,京内各大门户接二连三收到将军府送来请帖,燕府定于五日后的七月二十,于府中设洗尘宴,邀文武群臣共聚。
经历林府栽赃一事,林之倾不敢掉以轻心,差刘雄将林府一家老小送回了钱塘。因府中无人当家做主,林之倾的请帖被直接送到了大理寺府衙。
林之倾接过帖子,道了声谢,一转头在街尾看到个鬼祟之人,正探头探脑往这头望,见她眸光一扫,像只乌龟一般缩进了脑袋,她不甚在意,扭头回府。
杨番躲在巷角,待了半晌,终于等到心系之人,他与蔡晋昌许久未见,二人四目相接,头一次这般生疏,杨番略显扭捏,促狭一笑,率先开口道:“蔡兄近来可好?”
蔡晋昌略略点头,生硬地回道:“今日真巧,在此处遇上杨兄。”
“我是特意在此处等候蔡兄的,”杨番一着急,也顾不上说些客套话,单刀直入道:“这几日我思来想去,心中着实忐忑,甚为担心蔡兄,不知你在大理寺是否一切安康?”
蔡晋昌一怔,随即展颜而笑,“劳杨兄挂念,一切安好。”他心有所感,继而谓嘆道:“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你我的情谊总是旁人无法比拟的。”
杨番听出了话语中的惆怅之意,心下窃喜,暗忖其在府衙内必然诸事不顺,遂佯装附和了几句,一面又试探道:“蔡兄可是在大理寺碰上了难事?刑狱之地既血腥又蛮横,你堂堂状元之材,本该在鸿文阁大展宏图,却沦落到和一班下九流的莽夫为伍,作为挚友,我深感痛心。”
“杨兄此言差矣,刑狱的严明公正乃立国之本,大理寺并非都是蛮横之徒,此前我也曾有所误解,待真正接触卷宗后,才知这白纸黑字后皆是人命,林大人也并未如外人所传这般嗜血暴虐,他是个为百姓着想的清官……”
蔡晋昌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杨番愈发不耐,又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忍着性子故作聆听。言罢,他才觉察到杨番神情不悦,暗道自己过于忘我,忙收住了话头,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杨番此次前来,只因自己处处碰壁,故记起蔡晋昌平日的温厚,可他话一出口,又免不了一味的埋怨挑拨,从前蔡晋昌不察,如今听来,只觉既刺耳又荒唐,遂冷言冷语的下了道逐客令。
二人不欢而散,彼此皆是心照不宣,杨番此人本就自视甚高,自此便打定了另辟蹊径的想法,往后的日子二人便愈渐生疏了。
蔡晋昌一进府衙,内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他侧耳细听,方知燕府摆宴,贺大将军归来,特邀了朝中五品以上所有官员。他心中暗道,这大将军好大的手笔,足足百来号人,若均去赴宴,当真是一场声势烜赫的盛宴,只是他并不知,六部重臣皆被燕琼丛排除在外。
二十那日,才过未时三刻,早有各色小吏陆陆续续上门庆贺,燕府管家在外迎客,又有专人小厮帮着停车餵马,车水马龙间一派喜气洋洋之态。
林之倾处理完公务,直至申时差一刻才堪堪赶到燕府,老管家见她两手空空,仍是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又吩咐小厮将人送至园内。
行至水榭浮廊时,远远就瞧见园中搭建的戏臺,阵阵嬉笑声由远及近,待走近看清,方知众人早已入席。这圆桌席面甚有讲究,平日有私仇抑或是品阶相差甚多的官员,决不能被排在一处。
林之倾环视左右,竟未见周实勋等人的身影,席间已坐满了人,她不便在人群中穿梭,正准备随便寻个空座,却被眼尖的李胥连哄带骗带去了主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