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为何如此笃定是刘雄下的手?”
岂料林之倾微瞇双眸,对李胥嗤之以鼻,轻哼道:“梓清,你可没这胆量。”
“我可是武将!”李胥忍不住提出异议。
“你明知我不是此事,却故意避开要点,恰恰就是不打自招。”林之倾胸有成足,面露得意之色,继而挑衅道:“虽说你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惧怕莺莺燕燕。”
李胥犹觉不甘,可转念一思,这漱春楼就近在咫尺,若此时夸下海口,岂不是自讨苦吃,遂佯装大度道:“我不与你作无谓之争,赶紧瞧瞧想吃什么。”
林之倾并未咄咄逼人,笑着指了指木牌上几样菜品,此刻正值后厨最为忙碌的时辰,掌柜生怕款待不周,等候上菜之际,又差人送了些时令的新鲜果品和茶水。
二人闲来无事,林之倾不见门外人身影,忽疑心问道:“梓清出门,一向‘众星拱月’怎不见刘雄守在门外?”
“此地雅间与楼下各处并不相通,那条长廊是唯一的出入口,老掌柜深谙处世之道,此处专为些达官贵人而设。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派人盘下了这儿的地契,如今在雅间伺候的下人皆是新换的亲信之人,兰若不必忧心。”
李胥处事一向谨慎,当初盘下此地之后,特意命刘雄带人重新整修一番,他并未告知掌柜真实身份,并以三七分成为诱饵,继续将此地归为鹤斋楼名下用以经营。
“那日后,我在鹤斋楼用饭,吃完能否不付银钱?”林之倾尤为认真地问道。
李胥轻笑,倒了杯果茶,放入她掌中,道:“当然可以,从今往后,无论吃的用的玩的,统统给你备好,自然不需什么银钱了。”
林之倾总觉得这话中别有深意,只是此时,她更想知道关于燕家的内情,遂撇开无关小事,托腮探究道:“梓清,侯爷一向进退有度,为何独独对燕家人这般吹毛求疵?”
燕琼丛回京,李胥本就没有继续瞒着她的打算,他剥开龙眼皮,递上果肉,一面平心静气的娓娓道来:“这其中的是非恩怨,源自雍平城之变!当年守将顾仲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固守西北防线抵御蛮夷。一日突遭敌袭,雍平被围城,却迟迟不见援军,燕琼丛接皇令借调五万兵马驰援。”
李胥顿了顿,话音陡然变得深沈压抑,“可仅仅三日后,雍平副将沈奕只身逃至侯府,他一路殚精竭虑,硬生生累死了几匹坐骑,拼着一口气来给舅父送口信……我不知道当时他说了什么,但满朝文武包括先帝只知,清河崔家深受皇恩却恃宠而骄私调兵马,舅父带着羽林与巡防营的几千人马千裏奔袭,只救下了顾将军的长子和襁褓中的幼儿。”
林之倾对雍平城之变也有所耳闻,从卞春来夸大渲染的描述中可知,先帝在位期间,经历雍平和北疆两次叛乱,他力挽狂澜,进一步将兵权归拢于皇权之下,而燕琼丛这个新贵就从那时脱颖而出,成为了骠骑大将军。
一抹血腥狰狞的暗色阴影从林之倾心底闪过,她抬手握住李胥冰冷的掌心,狠心地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雍平是不是被屠城了?!燕琼丛借助敌袭欺上瞒下,残害忠良,进而顺利接过侯爷手中的二十万兵马帅印!那个幼儿……”
她不忍心往下追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赶忙生硬的挤出一丝笑容,催促道:“怎么还不上菜?我快饿扁了。”
“兰若猜得不错,那个幼儿是易宣。”
李胥的心绪深如渊潭,无论多大的澎湃波动,湖面上也只能浅浅看到几轮涟漪,他翻转掌面,回握住林之倾娇小的手心,亲手将血肉模糊的往事一一撕开,“雍平城变的祸首乃是先帝,燕琼丛不过是枚棋子,贪权是人之本性,无可厚非,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的便是将刀刃对准了一同抵御外敌的战友!燕琼丛这几年龟缩于北疆,与突厥遥遥相望不敢动弹半分,这点仅剩的血气倒是都用在了自家人身上!”
李胥的冷笑盘旋而起,其中的苍凉悲恸令人动容。林之倾从权利漩涡中得以窥见的一二真相,足以颠覆此前十几年的阅历。她忽然明白了李胥在库银一案事发时支支吾吾,欲言又止,那些风浪与暗潮,不是常人可以抵受的,但无论前路如何艰险重重,她会与他并肩前行!
这时,雅间外的小二轻叩门环,千呼万唤的精美菜肴被陆续送进房内,香味四溢一下冲淡了周围的悲凉气息。
李胥擦凈指尖,开始着手剔除蛏子外壳,见她仍有些闷闷不乐,不免扣了扣碗盏以示不满,“不过是些往事,昨日之日不可追,但来日犹可为,不必为此伤了神思,饿了肚腹,好好用饭!”
林之倾抬眸眨了眨眼,二人相视一笑,此时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