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区。
与工匠区的旅馆里发生的插曲相同的小小闹剧再度上演。
“我们该不会还要重复五次这样的蠢事吧？”
看着杜尔默敲响了位于十字街区的这家旅馆里，名为伊莱莎·沃尔海茨的女学生暂住的房间大门，赫洛不由得想要发些牢骚。
这位长官有什么非得亲自监视自己经办这些事的理由吗？他应该派一位长袖善舞的得力部将，最好是那种大家互不打扰且好说话的——让那样一位好先生陪同他来逐一拜访这起事件里的证人们。
可他宁愿做好把每一家旅馆闹得鸡飞狗跳，弄得他脸上的疤痕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抽动起来，也要跟着自己。
“你以为这都是因为谁？”
杜尔默冷哼一声，然后对着房门内侧警惕的询问声不耐烦地转头回应道：
“治安总署节前例行检查！”
“我是觉得，你也许没必要亲自跟着我。”赫洛思忖着，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疑惑。“节日祭典就要举办了，通常来说，这个时候你不应该是最忙的日子吗？”
“你他妈的以为这都是因为谁！？”本应如他所言，为了即将到来的长夜节祭典匆匆忙碌的治安署署长沉下了脸，“动动你灵光的狗脑子，学者。
“最可靠的卢平代替你蹲进去了，你希望我以私人名义，放跑你这个最大嫌犯的事登上明天的头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的那一端响起了不情不愿的开锁声——咔哒咔哒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证明房间的主人或许不怎么想要开门迎客。
相当无懈可击的理由。
虽然海因里希授意了他向自己释放信任与诚意的信号，但很显然，这件事只能在私下里进行。
杜尔默或许不止那位副手一个值得信赖的好部下，但他没法保证自己的好部下们也能精确领会海因里希的信号，或是可以将保密工作做好。
以及——不会被自己反过来牵着鼻子走。
就在等候伊莱莎开门的这短暂的时间里，赫洛觉得自己都快说服了自己；但他心里始终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疑云。
房门打开了。
伊莱莎·沃尔海茨怯生生地从门后探出头来。
柔软的棕色短发拢在洁白的头巾下，闪烁不定的眼睛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焦点；这姑娘笨拙地把一只手负在身后，试图隐藏起她那只手里握住的铸铁火叉——然而从她淡粉色的裙子侧边露出的一截铁棍已经把她的意图暴露无遗。
“我……我记得例行讯问前几天就已经做过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这次是特殊情况。”杜尔默显然也瞧见了她的小动作，鼻孔里发出一道充满嘲弄意味的哼声。
他将自己的皮质证件展开，拎起，在这位女学生眼前抖了抖，弄得她不由得缩紧了脖子，好像那不是证件，而是一只死老鼠。
“你的老师，同时也是德高望重的作家，维尔纳·沃尔海茨男爵阁下，在昨天晚上的前夜宴里被人杀害了。”
当啷一声，伊莱莎手里握着的那柄火叉坠落在地，倾倒出一连串令人耳朵发麻的哀恸的颤音。
这姑娘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顾不上手里还沾着炭灰，捂着嘴，转身就想躲回自己的房间里。
杜尔默按着房间的大门，斜眼看向赫洛，轻轻动了动下巴，示意轮到他的回合。
很显然，他并没有兴趣和一个姑娘家较劲。
学者叹了口气，然后摇着头，走进了房间，将门在身后轻轻地带上。
年轻的姑娘跪坐在地，伏在一张布面软椅上低声地抽泣着；她毫无防备的后背不住地耸动，两只手攀着软椅的边缘，好似那张椅子是她已逝亲人的大腿，可以任由她像个孩子那样尽情宣泄心中的痛苦。
此情此景不由得有些触动了赫洛心里的某些记忆。
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他的伙伴们是否也曾经如此悲伤过？艾斯库尔当然不会，伊璐琪——那姑娘虽然表面上故作成熟，坚强得很，但她也不像会这样做的人；艾萨克·格温或许这么宣泄过，只是她从来没把那些不愉快向他们诉说，只会和他们分享，今天她又从多罗切尔夫人那里得知了城里哪家餐厅的长夜节蛋糕便宜又好吃。
每个人都应该需要这样的一个时刻。
在这种时刻里，他们可以尽情地像个孩子一样宣泄自己的情感；他本应该是可以与伙伴们彼此分享这种时刻的，但他选择了抛下他们。
因为他自己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所以他过去从来没有考虑过伙伴们是否需要；就像他一路上纵使无数次地想念斯奇恩底亚，却从来没真正和伙伴们好好地袒露自己的真心：他觉得他们大概是没法理解自己的，更何况，他本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快就找到一条捷径。
他这会儿不由得有些莫名的厌烦。
假如路孔多·诺’克珐老老实实地沉睡在他的水晶棺材里，等他陪着伙伴们结束这场胡闹，由他来亲自唤醒他老人家，在皆大欢喜的气氛中返回斯奇恩底亚该多好？
时间流逝间，伊莱莎颤抖的双肩逐渐平息下来。
女学生不断地抽噎着，大口大口地呼着气，然后坐起身来，双手扯下头巾，胡乱地抹了抹脸，这才一边拢着凌乱的头发，一边缓缓站起。
“昨晚……昨晚，我肯定不可能在。教授……他说过，那种场合还不适合我们。”她转过身来，伸手在通红的鼻子上抹了一把，一连颤抖着抽吸了好几口气，垂着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所、所以，我……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就这样。”
一张纸片出现在她投向地面的视野中，阻隔了她观察自己脚尖的视线。
赫洛将那张男爵交给他的纸条递到伊莱莎的身前，尽可能放轻了自己的声音，向她说道：
“节哀顺变。但眼下，你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对不对？”
他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用这样的口吻和伙伴们说话过。
或许有吧——但那些时候基本都是他满脑子在想着自己的感伤，这份柔软并不是赠予他们的。
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不管干什么，始终都不过是为了尽可能轻松地达成自己的目标。
只不过，当他要达成的目标近在眼前，他又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一种乏味。
“长话短说吧，伊莱莎小姐。”他收拾起这些无聊的多愁善感，任凭伊莱莎从他手里夺下那张纸条仔细端详，“虽然发生了一些……误会，导致我现在是这副模样，但我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来自学术之城的学者。
“而现在，我也希望能够尽快解开……你的老师想要传达给我的真相，让他能够在伟主的怀抱里得到安息……”
他的话没说完。
伊莱莎·沃尔海茨一手攥着那张纸条，一手拎起裙摆，笃笃地在不大的房间里奔跑起来。她跑到一处墙角里，慌张地收住脚步，以掌侧扶着墙跪坐在地，田鼠一般探着头在地毯下翻找起来。
半晌，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把男爵的谜题与另一张纸条一起递给赫洛。
学者从她手里接过东西，却没有马上收起来，而是待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沉声问了一句：
“我能在这儿打开吗？”
伊莱莎的呼吸迟滞了片刻，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教授……教授他只是告诉我们这样做就行了。虽然我们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
她嗫嚅着，还是长出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每一个人的一切，都是教授给的……”
赫洛接过纸条，快速展开速览起来。
上面同样是一首题为《我的故乡》的小诗。
“我的故乡在河流与草甸之间，
“每一片落花都是游鱼仰望的幻梦，
“亦是令人怀念的故乡春天。”
诗的下方，依旧是下一个指示：
去问弗雷克。
这名字赫洛有印象。
七名学生中唯一参与了那场前夜宴，同时似乎也是男爵遇害时的目击者的青年。若不是他在男爵遇害的现场痛哭出声，赫洛还以为他或许是个哑巴也说不定。
“问清楚了没有？”
杜尔默的声音透过房门传进两人的耳中，打断了赫洛的思索，也扑散了伊莱莎的感伤。
“您……您快走吧！”女学生像是被这番不怎么耐烦的质问惊醒，猛地抬起头，双手胡乱地推搡着，“先生，虽然我不知道您叫什么，但是……
“请您务必完成教授的嘱托……否则、否则……”
她说着说着，脸上还未褪去猩红色的五官又开始纠缠在一起，眼见要哭起来。
赫洛默默地一面后退，一面把两张纸条收进自己的怀里，然后按住自己的帽子，转身迈开步伐。
“即便你不这么说，为了我自己的无罪证明，我也会那么做的。”
他留下这句话，离开了伊莱莎·沃尔海茨的房间。
“怎么样？”
随着房门在他身后被带上，杜尔默向前跨出一步，关切地询问道。
赫洛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缓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