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一样的。”
他说着，重新别过头去，一手轻轻摩挲起下巴的胡茬。
“男爵花了很大力气，甚至不惜收养七个学生构筑的谜面，要是能只知其二就推算出谜底，那才叫奇迹了。”
……
时近正午。
一只鸽子扑棱棱地掠过七花冠广场。
它和居住在索赫雷的同胞们一样，对广场上停泊着的那只大家伙，以及周围日渐华丽的节日装饰早就见惯了。
鸟儿们不是没有试着挑战过那名叫“长夜将明号”的大家伙的权威，只不过，看似轻飘飘的它却意外地坚韧，已经有不少同胞以头晕目眩的代价告诫了它们：绕着大家伙飞。
鸽子忠实地履行了同胞们总结的索赫雷空中飞行守则，它扇动双翼，飞过街上逐渐热闹起来的人群，飞过几位逆着人群行色匆忙的治安官，飞过圣哲尔尼斯大教堂的花窗，最后停落在一间旅馆三楼的某处窗边，开始歪着头梳理自己的羽翼。
教堂的午间钟声悠扬地响起，无论对人还是对鸽子而言，这理应都是一段惬意的时光。
只是，一本书飞射而来，撞在窗玻璃上发出砰然的响声，惊得鸽子又一次舒展双翼，寻找另一处安静而温暖的落脚处午休去了。
“喂！怎么了！？”
窗户的另一侧，温暖的房间里，杜尔默的喝问声透过房门，与书本撞击窗户的余韵一同嗡嗡作响。
“没事儿！”赫洛高举着双手，一面伸长了脖子对门外喊道：“一点儿小误会，已经解决了！”
说罢，他看向对面又抄起了一本书的红头发青年，在前夜宴上负责搀扶老男爵的那名学生，弗雷克·沃尔海茨，一连使了好几个眼色。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弗雷克先生！”他压低了声音劝说道：“但你朝我泄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更何况我压根就不是凶手！”
话是这么说，赫洛还是蹲了下来。
又一本书擦着他的帽子飞过，砸落了他身后圆桌上的水瓶。
“好吧，好吧。”赫洛说着，有些恼火地扯了扯衣领，“你既然不想配合，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反正——就算没能找出真相，我也不会上绞刑架，而你的老师可是就实打实地白白被人杀害了。”
原本以为这位学生会和前两位一样，虽然警惕且有些奇怪，但基本会配合他的询问——更何况他当时就在现场，能提供的情报肯定也会更多；但赫洛没想到的是，当他表明来意，并主动展示了男爵亲笔的纸条后，对方冷冷地招呼他在一边等着，就在他以为这家伙是在翻找纸条的时候，就差点遭遇了孩子气十足的突然袭击。
不得已之下，他只有采取这种策略了。
说罢，他决绝地擦过弗雷克的肩膀，就朝房门走去。
一手握住门把手，他在心里倒数着：三。
拧动把手。旅馆房间的锁舌发出咔哒的脆响。
二。
“等等。”
好的，省去了他数到一的工夫。
假如是平时，赫洛肯定不会搭理对方——刚才那番话他是认真的。毕竟，对于不知道他那点不普通的天赋的海因里希来说，一个活着的学者总比死掉的有用。
只不过，眼下情况特殊，他还是松开了转动门把的手。锁舌再一次发出咬合的脆响。
“那么，也许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赫洛转过身，看见弗雷克隐隐噙着泪光的眼睛。
……
这一次的交谈比起前两位学生的都要长。
“所以，你是说，男爵在宴会之前就告诉你，在宴会下半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去找他。”
赫洛面色凝重地向弗雷克确认着那噩梦般的一夜所发生的事情的状况。
“嗯。”青年面色苍白，微微眯着眼睛，似乎不愿去面对浮现在眼前的那残酷情景。
“教授说……他会在休息室里小睡一会。
“但他一向睡眠不好，又害怕小睡过头晚上睡不着觉……因此，教授他每次小睡都会定好时间，让我们到时间了去叫醒他。
“昨晚……也是一样的。
“当时他嘱咐我说，上半场宴会结束后，他要先去小睡一会，要我等到下半场开始半小时后再去叫醒他……”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了。
“当晚你是怎么发现……呃，现场的？”赫洛按下自己心中的疑虑，换了另一个问题。
弗雷克的面色一黯。但沉默片刻，青年还是开口相告。
“我按照教授要求的时间到了休息室去找他……但是却发现门被锁上了。
“教授从来不会在小睡的时候这么做。因为他就是不希望自己小睡睡得太久，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门锁上。
“我叫来了仆役，请他们帮我打开休息室的门……但是第二扇门从里面闩上了，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撞开……”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我。看到我像个傻瓜一样从昏迷中刚刚醒来，站起身子，或许还被那个该死的凶手抹了一手的血。
即便弗雷克没有说下去，赫洛也已经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了。
“你还记得其他细节吗？”他皱着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比如，房间里有没有其他人？有没有什么异样？跟着来看到现场的人里，最后一个到场的是谁？”
弗雷克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热态度吓了一跳，抬起眼睛愣了半晌，然后一会儿望着天花板，一会儿紧闭眼睛垂下头；最后，青年还是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只记得，房间里除了……还有你，就没有其他人在了。
“至于其他的那些，因为当时我……”说着，青年揪着鼻子，歪过头去，片刻之后，才接着像是反复确认版摇摇头。
“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赫洛皱眉，不自觉地撕扯着下唇上干裂的嘴皮。但眼下显然不是值得他深入思考的时候，在确定没法迅速得出进一步的结论之后，他向弗雷克·沃尔海茨要来了对方的那一份线索。
果不其然。
又是一首题为《我的故乡》的短诗。
“我的故乡在群山、裂谷与荒原里，
“每一场奔涌的风都是我们永不停息的咆吼，
“亦是独属于大地的赞诗。”
而诗歌的下方，又是一模一样的、指向下一个学生的提示。
“你对这东西有什么看法？”
赫洛蹙着眉头看完纸条上的内容，信口问了一句。
“我也不清楚，教授想要做些什么。”弗雷克思索许久，还是摇了摇头。“这是他布置给我们的最早的作业，让我们各自以自己的故乡做一首诗……
“最开始，我们写的都不是很好，在跟着教授学习的日子里，我们一点点修改它，最后依照我们各自的风格决定了最后的版本……”
说着，他不禁又仰起头来，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而赫洛只是长叹一口气，收好了纸条，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你这次花的时间比之前久得多。”
一出门，杜尔默低沉的声音就开始像挥之不去的苍蝇般萦绕在赫洛的耳边。“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点儿小问题。”赫洛莫名地觉得有点心烦，挥了挥手。“说起来，你是不是应该先容我吃个午饭？”
“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最高长官试图提醒他，现在作为最大嫌疑人，他的罪责尚未洗清。
“囚犯也得有牢饭吃，长官。”学者头也不回，第一次走在了前面，拨开旅馆的门帘，走上了喧闹繁华的街道。
一群治安官驱赶着人群，治安署的马车正拉着一架铁皮推车，缓缓驶过街头。
赫洛对那推车似乎有些印象。
然而他身后的杜尔默却脸色变得铁青，快步上前，按住了其中一位治安官的肩膀，冷冷地低声喝问道：
“又是什么事故？”
那位治安官本来还想掏出腰间的马刀狠狠吓唬这个不长眼的家伙一番，却在看到杜尔默的脸的时候浑身颤抖起来。
“报、报告长官！具体情况我、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是工匠区那边的一家旅馆里……
“有个年轻的大学生，被、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