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真名的?”
沉默了片刻之后,一缕由数不清的、按照不同频率高速闪烁的光点划出的轨迹构成的线团出现在了海因里希的肩头。即便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但赫洛清楚:这就是自称“琳沃”的衍息物,以可见的形式呈露出来的真实形态。
“很简单。虽然我接触过的衍息物只有你和路孔多·诺’克珐,”他解释起来。“但,他的名字形式与你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我们在壤层界行走时,都会以自己的圣名为基础给自己起一个能够融入人类之间的真名……”琳沃的话不像是反驳,更像是好奇的询问。
“他给自己起的名字是源于奇加语……这是壤层界最原始的语言之一。
“你没注意吗?他名字的读法和写法都和绝大部分的人类名字不同——不对,你肯定知道这一点。”学者思考了一会儿,回答了琳沃的问题。
“奇加语这种语言最大的特点是,它是一种已经‘死亡’的语言。它不会再产生新的词汇和拼写方式了。
“也就是说,路孔多会选择它来为自己起名,本身就很符合他作为超凡生物的自我认知。我说的是‘不变’这一点。”
说完,他又看向在海因里希的肩头闪烁的那一缕星光。
“虽然除了你之外,我只和他打过交道,但他的取名逻辑是完全自洽的。
“而你……通用语本身是斯奇恩底亚为了让双界能够得以无阻碍地交流沟通,以及指导壤层界的人类发展所创立和普及的语言。它不仅还在使用,也还在源源不断地产出新的词汇和拼写方式……这不符合一位足够强大的超凡生物自体存在的逻辑。”
“很有意思。但这应该不足以说明问题,不是吗?”琳沃体内的星光闪动了几下,“我的起源是‘语言’这一信息,那么我当然更喜欢通用语这样能够完美履行‘语言’作为沟通工具这一使命的语言啦。”
“不。恰恰相反。”赫洛带着伊璐琪走到他们面前,“我当然相信‘琳沃’是你在壤层界通行的名字。但是,你的圣名和真正的起源是不会因为这个名字而更改的。
“那么如果按照超凡生物需要维持自身存在的逻辑去倒推的话……
“很显然,你并不像自己介绍的那样是以单纯的‘语言’为起源的。因为‘语言’这一概念太大,非常接近‘信息’本身。如果你的起源真是‘语言’,那么除非你是‘情报统合的放浪者’的领袖,不然我很难想象你的同类会允许你的存在。
“所以,答案应该就在谜面上:也就是说,你的起源应该就是‘语言’的一部分,也就是‘通用语’本身……不过这个概念的变化太多太快,不一定适合作为一个超凡生物的‘个’……”
他站在海因里希的对面,近距离地低下头来和那团星光对视。
“因此,我猜……和路孔多的‘爱与死亡’一样,你是……‘语言与交流’,对不对?”
琳沃沉默不语,只是迅速地缩了回去,仿佛她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反倒是海因里希笑了起来。
“真难得见到你吃亏,琳沃。”他似乎心情都因此变好了不少,语气头一次地透出一种真诚的开朗。“也不奇怪,毕竟……”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琳沃的声音响起。“可以请你离我们远一点儿吗?不然这样子被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你们两位在这儿有什么暧昧不清的关系。”
见赫洛退了一步,她这才有些幽怨地嘀咕了起来。
“难怪。难怪我说为什么希丝缇娜总是拉着你到处去找那些刺头的茬。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她叹了口气。
“唉,好吧,算你厉害,学者。我已经尽力做到每一句都说实话了——当然只说了一部分。你和你的……”她顿了一下,“……和你的学生一样,我承认你们有拒绝我的资格。”
说完,琳沃猛地一缩不见了踪影。片刻之后,她的声音又从三人身后的高处传来。
“你说得没错啾,要是真有一只衍息啾敢将‘语言’这一概念独占为啾己所有,啾们一定会不计代价地撕碎他啾。”
她的这番话里夹杂着奇怪的啾啾声。
赫洛与伊璐琪回过头去,恰好看见冬日下午柔和的阳光下,一只毛茸茸的雪雀扑棱着它的翅膀,正栖息在中庭里的一株枯树上。
“哇哦。”
他不由得赞叹道。即便衍息物的这种能力他不是第一次见识,但在与路孔多交手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心思去欣赏这种独属于信息生物的移动方式。
“等会儿。”赫洛又察觉到了不对。“既然你也会这种转移阵地的办法,为什么那时候你不跟着路孔多·诺’克珐进去?”
“原因很简单啾,学者。”寄宿在雪雀身上的琳沃翩然一跃,但她似乎压根不熟悉鸟类飞行的要诀,还没潇洒过几秒就歪歪扭扭地俯冲过来。
所幸,在她完全撞上练靶场边缘的台阶时,海因里希弯下腰,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把捞了起来。
“噢,埃洛啾姆在上!”琳沃有些恼羞成怒地吱吱乱叫起来,一双柴棍似的细腿不住地在海因里希手里蹦跶。
“这蠢鸟的身体真难控制啾!啾是说,谢谢,辛兹啾。要是没有你,啾真不知道在这操蛋的壤层界要怎么熬下去啾。”
“你还是老老实实回来吧,琳沃。”海因里希叹了口气。“毕竟一个人的语言能力总比一只鸟的要强得多。这儿也没有其他人。”
随着他这样说,琳沃的本体又眨眼之间浮现在了他的肩头。而那只在他手里扑棱的雪雀,在抽搐了一阵之后,惊叫了一声,刷啦啦地鼓起翅膀逃也似的飞走了。
“唉,我想你应该看得出原因了啾。”琳沃虽然回到了她最中意的盟友身上,但鸟儿的口癖却还一时半会没能纠正过来。
“难道说……”伊璐琪见赫洛没有开口,她试着说出了自己观察半晌后得出的结论。“你只能寄宿在活物身上?”
“对了一半啾,尊敬的神祇阁下。”琳沃没有否定她的答案,但她说完之后的那一声“嗯哼”说明了这答案也不全对。
反倒是伊璐琪被她的称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