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养成这种温吞的性格,宁可不出头,也不想说错话,都是从小到大挨过的打攒起来的。
明明应该互相依靠的母女,却总在撕破脸的边缘。此刻,她一直惧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秋风刮着破旧的单元门,时不时传来刺耳的声响,眼前的门裏却安安静静,她听不到妈妈在门裏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无声流泪。
直到脚被冻僵,她低头,才发现还穿着室内拖鞋。
鞋和大衣都在屋裏,手机在包裏,包在沙发上。她用袖子把眼泪擦干,手伸进裤兜,只有两块钱,还是买馒头找回来的。
过了晚高峰,公交上的余座充足。
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蒋南抱紧胳膊看向窗外,刚才冲出小区,正好一辆公车停在路口,她想都没想就上车了。
夜晚,秋意正浓,满地吹落的树叶,霓虹却不理会季节的更替,时刻都缤纷夺目,不停变换颜色。
曾几何时,她也向往那样的世界。
在她冷时,饿时,无比期待白马王子救她出苦海。大多女孩把童话故事留在幻想裏,可她却进入童话。
现在看来,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而已。
哪有白马王子,都是权衡利弊的人类罢了。就连她,当年结婚的时候,也因为嫁给有钱人得意过。
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付出,既然得到利益,理所当然要拿出一些东西来换,现在,她什么都拿不出来了。
公车一站接着一站,蒋南不知道这车通往哪裏,车上的人越来越少,窗外也越来越黑。
后门开了,蒋南下车,脚上是玫红色塑料凉拖,身上穿着短毛衣,下身是牛仔裤,刚踩到地上,脚就被风吹得冰凉。
夜深了,寒意越来越重。
街边的店铺几乎都关了,蒋南吸了下鼻子,打了两个喷嚏。
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一些,她想找这辆车的发车站,按理说就应该在马路对面,可走到街尾了,还没发现站牌。
蒋南捏着一块钱,走进路边的便利店。
营业员是个胖乎乎的女孩,她探出头,上下打量蒋南,又没兴趣地收回视线。
“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的公车站牌在哪?”
蒋南牙齿打颤,抖着音问女孩。
女孩又抬眼看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往右走,那裏有个小区,小区正门是站点。”
说完她又问:“你要坐几路?”
蒋南苦笑,“不知道,随便几路都好。”
“那你得快点,太晚了,车都要停了。”
“好,谢谢你。”
出了门,往右走,果然有个小区。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裏亮着灯,一个身穿保安服的男人疑惑地看着她。
蒋南往上看,哥特式的大门上印着四个大字:景顺小区。
好熟悉。
具体哪裏熟悉她也忘了,总之,门口确实有个大型公交站点,夜深了,那裏空荡荡的。
她小跑过去,坐在冰凉的椅子上。
许是冷风吹得她清醒,现在倒不急着坐车了,坐上了又怎样呢?还是没有地方去。
索性就躺在椅子上睡一夜也好,是死是活明天早上再说。
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没挨过冻。
末班车闪着灯驶来,停在站牌前。司机探头看了一眼,又毫不犹豫地关上门,就这样开走了。
蒋南直挺挺地躺在椅子上,看着闪着红灯的公车消失在路口后,她闭上眼睛。
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纷杂的思绪渐渐清晰,她抽离身体,作为旁观者审视自己的人生,最后,得出结论:
她拥有的东西,全都明晃晃地刻着别人的名字,只有流出的眼泪是她自己的。
这样的人生,真是她想要的么?
“餵。”
头顶传来清朗的男声,椅子也猛地震动,似乎被踢了一脚。
蒋南眨眨眼,眼泪顺着眼角经过太阳穴,最后流进发缝裏,她抹了一把,努力看清来的人。
只是哭了很久,眼前模糊不清,只看到瘦高的黑色人影。
她坐起来,低头抹眼睛。
眨巴几下,眼前才渐渐清晰,然后就看到一双黑色布鞋。
她慢慢往上看,工装吊腿裤,装着挂面的购物袋,思远洗车行的名牌,然后…是一张戴着棒球帽的脸。
“是你?”
男孩看她清醒,才平淡地说:“你要是想睡,就去那边的atm机裏,那有监控。”
蒋南顺着他的手指,看到街尾果然有个绿色发光牌子,上面写着:24h自助银行服务。
她抽泣着说:“我为什么去那裏睡?”
男孩语气依旧冷淡:“在那遇到歹徒的话能照到他的脸,对破案有帮助。”
蒋南这才明白他说的意思。
“关你什么事啊?”
她没好气地回顶他,他果然知难而退,轻飘飘地说:“确实不关我事。”
还没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轻盈的身体跃下站臺,顺着整齐的红砖人行道往前走。
路的尽头,是巨大的灯牌,上面闪烁着:思远洗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