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看见我们,要么远远避开,要么指指点点,要么……就用那种看怪物、看脏东西的眼神。”
戌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大兄性子烈,受不了这个。
谁敢用异样眼光看他,他就狠狠瞪回去,龇牙咧嘴,做出凶恶状,甚至动手打人。
久而久之,人人都怕他,也更嫌恶他。”
“我……我和大哥不同。”
戌狗的眼神变得迷茫。
“我……我很羡慕。
羡慕那些能在街上正常行走、能挺直腰板与人交谈、不受歧视的人。
有时……我甚至羡慕起路边的狗来。
因为我发现,一条模样干净、性情温顺的狗,很多人并不介意它的亲近。
孩子会跟它玩耍,妇人会丢给它食物,男人或许也会拍拍它的头。
狗……比我们这样的人,似乎更受欢迎,更能得到善意。”
“于是……有一天,我不知怎么想的,就……就披上狗皮试着扮起狗来。
趴在地上,用四肢走路,学着狗叫。
起初只是偷偷的,在没人的地方。
后来……我发现,当我扮成狗的时候,以往那些看怪物、看脏东西的眼光……全都消失了。
孩子们乐意和我玩耍,给我丢果子,摸我的毛,大人看见,也只会笑着说这狗真乖,不会再露出厌恶。
我……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喜欢。”
“后来,我就渐渐习惯了。”
戌狗声音越来越低。
“当狗没什么不好。
当狗之后,我遇到的……大都是笑脸。
反而……当我是人的时候,人人视我为怪胎,目光里充满厌恶、戏谑、不屑。
有的……更是恨不得我这怪胎立刻消失在世上,不要碍了他们的眼。”
他最后望向李赴,嘲弄着嘴角扯了扯,“下一世,老天要么让我做个真正的人。
要么我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干脆……就让我做一条狗好了。”
这番话说完,戌狗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气息渐弱,终于头一歪,就此气绝。
至死,他蜷缩的姿态,仍带着几分狗的样子。
李赴、宋照雪、魏莹三人看着他的尸体,一时都沉默不语。
山风吹过,带着血腥气,也带来几分莫名的苍凉。
这个杀手虽然可恨,一生竟是如此扭曲而悲哀。
回过头来看,李赴心中念头转动,明白了寅虎的话。
“十二凶相互相之间或许并不完全了解彼此底细。
但这几日他们为杀我聚在一起,寅虎身为最熟悉野兽习性的猎人,定然从戌狗兄弟一些细微的、异于常人的举动中看出了端倪。
所以他最后提醒我小心狗,并非指那表面上的戌狗大哥,而是被骑在胯下、看似温顺的大狗,这个扮成了狗的杀手!”
戌狗既死,强敌伏诛。
三人心神略松。
正待收拾离开这血腥的山坡,返回军营。
“嗤……”
忽然,一声极轻蔑、带着玩味的嗤笑,陡然自山坡侧面的密林深处传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个清朗悦耳、带着世家公子般慵懒语调的声音响起。
“我们十二凶相里,原来还有这么一对‘人物’。
戌狗走到哪儿都带着他那条大狗,我以前还真没怎么仔细瞧过……原来,那狗竟是他兄弟扮的?
当真是一对……怪胎。”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缓缓自林荫中踱步而出。
只见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头戴羊脂白玉冠,身穿一袭锦蓝色云纹箭袖长袍,腰束玉带,足蹬薄底快靴。
面如冠玉,唇若涂丹,一双眼睛顾盼神飞,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手中提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剑柄镶着一颗明珠,隐有光华流转。
他通身上下,无不透着一股养尊处优、游戏人间的优渥气度,与这荒山野岭、血腥战场格格不入。
他走出几步,扫了眼李赴三人,好似根本不将他们放在心上,微微侧首,向着林中问道。
“原来我们十二凶相不是十二个人,而是十三个?
辰龙老大,这事儿……你可知晓?”
林中传来一声低沉平和的佛号:“阿弥陀佛。”
紧接着,一个身穿锦绣袈裟、体型略胖、面如满月、笑容可掬的和尚,手持一串晶莹佛珠,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宝相庄严,脸上始终挂着弥勒佛般的和气笑容。
但身上那件以金线织就、缀满宝石的袈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华贵夺目,比那锦衣公子还要惹眼几分。
和尚笑眯眯地道:“看辰龙老大的脸色便知,他……也是此刻方知呢!”
最后一个走出林子的,是个身穿粗布麻衣、手脚粗大、面容沉毅的老者。
他约莫五六十余岁,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步履沉稳。
他眉宇间仿佛积压着千斤重担,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之色。
目光扫过地上寅虎、戌狗的尸体,又掠过李赴三人,并未言语,只是默默站定,自有一股如山般的威势。
这三人甫一现身,山坡上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肃杀之气弥漫。
从他们的话,已不难看出他们的身份。
宋照雪与魏莹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三大凶相?”
李赴目光锐利,依次扫过三人。
“这位麻衣老丈,气度沉凝,他们叫你辰龙老大,不用说,你想必就是十二凶相之首辰龙了。
这位手持宝剑,应该就是以一手飘逸若仙、却又凌厉无匹的剑法闻名的‘申猴’。
至于这位……宝相庄严、袈裟华贵的师父,想必是十二凶相剩下三大高手之一的亥猪了。”
那胖和尚亥猪双手合十,笑容不变:“施主好眼力。
正是贫僧。”
十二凶相中剩余的最后三大高手,竟在此时联袂而至!
而且,来得很不巧。
正挑在李赴刚刚经历连番激战,尤其是与寅虎这等强手硬拼数十招,又杀了戌狗兄弟,真气体力消耗不小,尚未恢复到巅峰状态的时刻!
魏莹手握剑柄,扫视了下其他两人后,主要是盯着辰龙,隐隐带着一种复杂,沉声道:“你们……来得好快!”
申猴公子轻笑一声,手中长剑随意挽了个剑花,姿态潇洒。
“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
寅虎这个蠢货,自以为是,以为凭他一人便能解决你,结果……却把性命留在了这里。”
他语气中带着惋惜,却又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仿佛在评价一出戏码的结局,将江湖厮杀、生死搏命都视作一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