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动力,听上去是很便捷很厉害的属性。
通过魔力直接对物质施加作用力,不需要接触,不需要媒介,在对付实体目标时几乎是最高效的控制手段。
锁定,压制,投掷,拆解,只要她的魔力足够强,理论上任何有实体的东西都可以成为她念动力的操控对象。
问题是她会被幻系克。
这具魔工人偶会在自身周围释放扰乱感知定位的幻术。
妮娅的魔力瞄不准它。
她尝试过了。
集中精神力试图锁住人偶的躯干将其悬停在半空,结果念动力偏移了将近两米,直接锁定到旁边一棵无辜的山榉树,她憋红了脸也没拔起来。
后来她调整了施法范围和角度,结果这一次她头痛欲裂,视野模糊了好几秒,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有些幻术对念力系法师的反噬是双向的。
她越是试图去抓那具魔工人偶,对方的干扰就越强烈地回灌进她的大脑里,搅乱她对空间和距离的判断。
耳朵里都有一阵嗡鸣声还没消退。
后方金属色的躯体在林间的碎光中时隐时现。
妮娅深吸了一口气,把脑门上那阵钝痛压了下去。
她其实不应该在这条路上的。
开考之后,她原本的计划是找几个看起来靠谱的考生组个三到四人的小队,稳稳当当地拿一个中上的成绩。
她也确实在入口处发现了合适的队友人选。
然后有个讨厌的家伙出现了。
阿兰萨尔家的远方亲戚,说是贵族也算是贵族,只不过血缘和米垓雅公爵已经远得快要断了。
也不知道对方是出于立场,还是单纯的仗着主家的姓氏到处社交,想要讨好阿兰萨尔公爵,走到她正在商量组队的那几个考生面前,用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方式提起了她的家世——“哦,你们不知道吗?她是那位加西格斯公子的妹妹,就是那个和现在的代理院长有点故事的家族。”
说完,那几个考生的表情已经变了。
或是面露为难,或是不敢和妮娅对视,尽管有个家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我倒是无所谓,一起走吧?”,但其他队友已经很为难了。
妮娅可以选择强行留下来。
但就这样挤进队伍里,人心不齐就没有必要。
妮娅的自尊心更是不允许。
所以她独自走了。
一个人行动的弊端现在也暴露了出来。
没有队友帮她瞭望,她必须同时兼顾前方的路况和两侧的潜在威胁,也没有队友帮她掩护,遇到属性克制更是要命。
妮娅攥紧了拳头。
“克制固然要命。”
她回头看了眼那具在林间若隐若现的金属身影,
“但认输才是真的输了!”
这一段地势一直在升高,她的体力消耗很严重,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坡面上生长着密集的蕨类和灌木丛,头顶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
她要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方法去战胜它。
天气,地形,知识,都有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因素。
现在她最需要的是找一个足够高的山崖地形,然后利用自己的滞空能力赌一把。
妮娅加快脚步。
脚再酸痛也拼尽了全力奔跑。
在她朝前方光亮冲刺的时候,林间的密度倏地稀疏了下来,脚下的腐殖土变成了细碎砾石和被水流冲刷过的灰白色卵石,树冠的遮蔽一下子退开了大半,光线猛然涌入视野——
她跑出了树林。
眼前是一片林间湖泊。
群星山中段的高山湖,湖面不大,大约百来米的宽度,但水色极清,整片湖面被午前的天光照得波光粼粼。
这对妮娅来说是个很糟糕的信息。
前面竟然不是瀑布或山崖,仅仅是湖泊加上一段开阔地形。
“完了呀,我怎么这么倒霉,会不会就要被追上了。”
妮娅在湖畔的碎石地上踉跄着减速,沿着湖岸继续逃跑。
忽然她看到了一个人。
湖边那块探入水面的平整岩石,岩石的表面被长年的水流打磨得光滑如镜。
有人正坐在那块石头上。
他侧着身,一条腿自然地屈起,另一条腿悬在石头边缘,靴尖几乎碰到了湖面。
而一只手撑在身后的石面上,正望着湖面出神。
棕色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亚麻色光泽,发梢被秋天的微风轻轻吹动着。
他的面容清朗干净,带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柔和轮廓,因为那双眼睛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翠绿的瞳孔。
在阳光下,那双眼睛绿得近乎翠叶,像是把整片湖水里最好看的那一缕倒映在了虹膜上。
让妮娅一时间差点愣住脚步的是他周围的画面。
几只翎雀和灰背鸫正栖息在他的肩头和膝上。
那些鸟儿们歪着脑袋,时而蹦跳打转,蹭着这个人类。
连岸边的碎石缝隙间,松鼠也探出了脑袋,好奇地盯着,想要靠近他。
妮娅一瞬间怀疑自己来到了外陆。
如果不是身后传来的金属关节转动声越来越近,妮娅大概会停下来多看两秒。
但她没有那个余裕了。
而且仔细一看,她的眼角开始抽搐。
这家伙,明明魔工人偶追过来的动静这么大,林子里树枝被碰断的噼啪声和金属步伐声响到连那几只鸟都应该惊飞了才对,他却一副完全不怕的样子坐在那里偷懒。
还有。
这明明是考试啊!
妮娅扫了眼少年手腕上的准考手环,手环上亮着魔工院的辨识色。
魔工院的考生,职能是魔工匠,不涉及战斗内容,他们的分数只和沿途击败后解析魔工人偶的残骸有关,前提是,得先有队友把人偶打趴下。
所以炼金院和魔工院的考生都该和贤者院或骑士院的战斗型考生组队,由战斗职能的考生负责击败人偶,他们负责解析和采集。
这样的考试也能促进几个院的同级生快速认识,结识伙伴,连妮娅都知道,跟魔工匠或炼金术师搞好关系很重要。
但她这种组不到队的人就完全享受不到这一点了。
这家伙倒好,一个人坐在湖边,身边连个战斗型的队友都没有,周围倒是聚了一圈鸟。
他在偷懒。
而且偷得格外理直气壮。
妮娅现在没工夫吐槽了。
她略微犹豫,一边继续跑,一边对着湖边那个方向仰头大喊。
“注意——!躲着点,后面有东西在过来!”
是她把那具危险的魔工人偶带到了这边。
如果因为她的缘故让一个不知情的非战斗型考生受伤,会有辱她的尊严。
妮娅的提示声在湖面上方回荡了一下。
少年肩头的鸟儿瞬间惊起,扑棱棱地振翅飞散了开去,翎雀的叫声短促地划过水面,松鼠也嗖的一下缩回了石缝里。
少年终于转过了头,翠绿色的眼睛望向了妮娅这边。
然后又越过妮娅,看向了她身后的林间。
那具幻属性的魔工人偶已经从林缘处追击了出来,金属色的躯体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重咔嚓声。
幻术力场扭曲了它周围的空气,使得它的轮廓看上去总是在微微晃动,像是水面上的倒影。
妮娅以为对方会跳下石头开始逃跑。
但他没有。
他只是托着下巴,歪了歪头,打量着那具正在逼近的人偶。
“你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棕发绿瞳少年的声音很平静。
妮娅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
“你先关心自己吧!”
她声音因为剧烈奔跑而带着沙哑。
少年没再说话,眼睛从妮娅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到了那具魔工人偶上。
他的目光在人偶的躯干,关节,核心区域之间扫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在石头上开了口。
“少女,它的弱点大概是胸口正下方,左三分之二的位置。那里的魔力回路有一处不稳定的节点,你只要用基础系的魔力冲击打中那个位置,大概就能让它瘫痪了。”
“?”
妮娅正在奔跑,听到这话先是一怔,又一阵纠结。
她知道优秀的魔工匠能够通过观察魔工器械的外部特征和魔力波动来判断其内部结构的状况。
在正常的组队考核中,队伍里有一个靠谱的魔工匠就能提供这类关键的战术支援。
现在不谈信不信对方身为魔工匠的水平。
“我打不中啊!”
妮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它会误导我的命中!甚至可能打到你!”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的三秒,准时停下脚步,回头,面朝三点钟方向,完全抬起手,和肩膀平齐,然后向下平移五公分。不要犹豫,直接攻击。”
“?”
妮娅听说过优秀的魔工匠能在战斗中洞察出关键信息后提供一定程度的信息支援。
但这种微操指挥,她真没见过。
万一对方在骗她呢?
万一他的判断是错的呢?
她现在正在全速奔跑,如果按照他的说法停下来回头,就等于把后背暴露给追击中的人偶整整两秒以上。
如果那一击没有命中弱点,或者干脆偏了,她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
少年的表情,是认认真真地在帮她。
这是她很久没有见到过的表情了。
妮娅一咬牙一跺脚。
她的脚掌猛然踏住了地面,碎石在靴底下刺耳地嘎吱划过。
她整个人像是被拽住了似的骤然刹停,转身,面朝三点钟方向。
抬手。
和肩膀平齐。
向下平移五公分。
她闭上了眼睛。
因为人偶的风声已经快贴近她的脸颊。
她只是按照对方的提醒,铆足了劲,将魔力凝聚成基础系的冲击。
然后——轰了出去。
魔力从她的掌心爆裂而出,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炸开了肉眼看不见的波纹,碎石和枯叶被冲击扫得四散飞溅。
她已经做好了被魔工人偶打飞打晕的准备。
但一秒过去。
安静。
只有湖面的水波声和远处几只被惊飞的鸟雀重新落回树梢时发出的细微振翅声。
妮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具幻属性的精英魔工人偶就倒在她前方数米的地方。
它的金属躯干从腰侧不起眼的位置裂开了一道蛛网状的缝隙,内部的魔力回路正在噼啪作响地释放着残余的火花,关节已经完全锁死一动不动。
“我打败它了!”
妮娅兴奋地握紧双拳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在湖面上方回荡了好几圈,把刚刚才飞回来的鸟又给吓跑了一轮。
紧接着她冲到了人偶旁边,对着金属躯干狠狠踹了一脚。
“你追了我多少久!”
又一脚。
“害我头疼欲裂!”
再一脚。
“差点拔了一棵树!弹飞了一块石头!差点把自己摔晕在山坡上!”
她踹得金属外壳咚咚响。
最后她冲着人偶那张没有表情的金属面甲指着鼻子叫嚣道:
“本小姐就算被克制了也能把你打趴下!听到没有!”
人偶已经彻底瘫痪了。
妮娅踢够了,出了一口恶气之后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做。
她从人偶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小跑着朝湖边的岩石走去。
“谢谢你,同学。”
她站在石头前方的碎石地上,仰着头对坐在石头上的少年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没什么。”
少年摆了摆手,
“话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行动?这次考试应该是组队更合适。”
少年忽然又把先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妮娅心里吐槽了一句。
但对方毕竟帮了她大忙,所以她没有反呛对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泥和碎叶,犹豫了几秒。
“没什么……”
她嗫嚅着,然后挥了挥手,和对方告别。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投来善意的人,妮娅不想再看到先前在考场入口那突然变得嫌弃和为难的眼神。
“你是不是被欺负了?总觉得有点什么隐情。”
他说完,从石头上跳了下来,靴底落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跟了上来。
妮娅回头。
这时她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得多。
也可能是自己偏矮小。
“我提醒你,我可没想和你组队,跟我一起走的话,你可能会面临很高的难度。”
妮娅劝退着他。
“有这种事?”
少年惊讶道,
“考试指南里没这样写呀,没说针对不同考生会有不同难度。”
“规则上没写,就不会发生吗?”
妮娅反问道。
“对啊,考试规则还能不规范吗?”
少年点头。
“你知道潜规则吗?”
妮娅看着对方那天真的模样,笑了笑。
“你详细讲讲。”
绿瞳少年神色正了半分。
“……”
妮娅犹豫了一会儿。
这个看起来慵懒的人好像意外的很有正义感。
“就是,这学校的教师里……我不方便说是哪一个,反正有个家伙很讨厌我,大概率会针对我,所以这次的考试我会异常艰难……我建议你还是跟着其他的战斗职吧,如果想要好成绩的话。”
妮娅低声讲道。
这样说的话,对方应该懂得怎么做了吧。
“呵,我倒要看看,谁敢在伊刻里忒这样搞。”
谁知道对方竟然气极反笑,
“出发。”
他背起了放在石头旁边的工具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妮娅站在原地回头看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
妮娅感动地抿了抿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