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化
老陈活了62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置身于如此可怖的事件之中。
以往巡夜,他也时不时脑补一些恐怖画面,大多来自看过的影视剧或都市传说。关门拉闸后的商场,确实有种鬼气森森的感觉,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好像埋伏着邪祟之物,随时可能探出黑暗的触须——
每到这时,他都会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哪有什么鬼怪,都是自己吓唬自己。
可这次,明晃晃的恐怖就摆在他眼前,悬在他头顶,让他衰老的心臟差点停止跳动。
三个头的巨蟒,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家商场裏?又不是科幻片的拍摄现场,再说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那种生物。他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
记得老李巡逻的那几层,有一个动物展区,裏面似乎养着一条美洲巨蟒,难道是它跑出来了?
可三个头又怎么解释?是老李因为恐惧看花了眼?
他一手紧握着嗡嗡震动的对讲机,一手抓着手电,拐进更加昏暗的楼梯间,一个臺阶一个臺阶地往上爬——电梯是最先停掉的,他也没心情再绕过整个商场去扳电闸,加上性子急,着急去救老李,索性直接走楼梯了。
老李急促的喘息断断续续从对讲机传来,但不再像先前那样一跳一跳地颤着了,看样子是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他们也不敢长时间与他通话,怕引起那条“三头蟒”的註意。小林问他在哪一层,老李说是八层,小林接着低声询问楼上的情况,听声音也在爬楼梯,只不过他年轻,气都不带喘的。
“它在移动——”老陈努力克服恐惧,牙齿打颤地回答道,“沙沙沙的声音特别大,天啊,我感觉它、它在向我移动——它该不会是闻到我的气味了吧!?”
最后半句话几乎是抖出来的,可小林对于老李的惶恐却异常淡定,仿佛他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死活。
“关掉手电,不要看它,李叔。哪怕它就在你身边,哪怕你能感受到它的呼吸,也绝对不要看它!”
他的口气就像是医生在嘱咐患者用药的方法,充满了克制的理性。
“不……不行,它靠近了!就在拐角处,我、我受不了了,我不能坐以待毙!”
“等——”小林在对讲机裏的声音,被老李忽然而起的什么动作晃得骤然一断,然后传来的是重物落地的脆响,和他连滚带爬地朝着某处撒腿狂奔的响动。
还有,如他方才所形容的——“沙沙沙”的,柔软肢体与瓷砖地面大面积摩擦的声音。
老陈差点惊掉了对讲机。
那声音令人十分不舒服,比尖锐的擦蹭或者哐哐哐的碰撞更加瘆人,再结合老李说的“三头巨蟒”的形象,令他一度停住脚步,不想继续前进了。
上面可是地狱,不知道会呈现出怎样一副可怖景象,自己应该赶紧逃——
这才是人之常情,他和老李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除了年纪相仿,同在一个大厂子退休,又一起值了大半年夜班……
可他也不能见死不救,老李昨晚还说下周是孙女22岁的生日,不知道买什么礼物好,让他和小林帮着参考一下,老陈实在无法忍受前一秒还这样聊过天的同事,下一秒就在自己面前惨死——
最后,善良的本性战胜了胆怯,他一咬牙,继续向上迈步。
“李叔,李叔,听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去看它的眼睛!”小林的声音这才有了点点波澜,似乎是骤然意识到了先前忽略的某种威胁,“我马上就到,你快往楼梯口跑!”
但对讲机裏已经没有老李的声音了。只有接连不断的,似乎就在麦克风处缓慢蠕动的“沙沙沙沙沙”声……
沙沙沙沙……钝重柔软,却极其具有压迫性。
老陈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顿时加快脚步。他虽上了年纪,但常年坚持锻炼,体力并不差,很快也呼哧带喘地赶到了第八层。
在冲出楼梯间之前,他想起小林刚刚的提醒,立刻熄了手电,摸着黑循声向前走。
然而没有走出多远,他就陡然停住脚步,汗毛根根倒竖。
他先是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某种神经素样的物质,那物质令他意识到了危险,而后视觉才开始发挥作用。
映入眼帘的景象,一度令他宁愿抱着见死不救的愧疚度过余生,而不是脑袋一热莽撞地冲上来。
他看见了悬在黑暗中的一双亮黄色眼睛,大如灯笼,瞳孔乌黑细长,在两三米高的地方阴冷又狡诈地俯视着他——
哐当一声,手电掉在地上,发出了空旷的回响。
那无疑是蛇的眼睛。借着八楼各个窗户透进来的星星点点光芒,老陈能够隐约看见那双眼睛下方那独属于蛇的粗大、暗沈、直筒型的躯体,以及一条不断喷吐着的巨大信子——
但这都不是最恐怖的,随着眼睛对黑暗的适应,他看到在蛇头两侧,渐渐呈现出两团模糊的暗影,似乎也是蛇头的形状,和正中间那只一样庞大,只不过它们都闭合着眼睛和嘴巴,像是在沈睡。
一阵无法言明的畏惧之感,从脚底一点一点攀上他的脊背,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宛如中毒般的又麻又僵的感觉……
那并不是错觉,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像是在一点点、一寸寸地硬化成岩石,双眼也像被定住了,死死凝望着那双闪亮的蛇眼,想移开却又被某种无形力量钳制住,动弹不得。
死亡的阴影确凿无疑地笼罩了他,他眼睁睁地感受到全身的关节一点点凝固,就好像自己正在被註塑成一座雕像。
就在这时,后背被狠狠踢了一脚,他重重地向前扑倒在了地上,眼睛被迫离开了巨蟒的凝视,身体上的僵硬逐渐消退。
但浑身依旧硬得像打了石膏,过了好半天才找回手脚的存在感。
“陈叔,千万别再看它的眼睛,否则你也会被石化,就像李叔那样!”小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沈得像是贴地蜿蜒,看来踹他的人是他。
“老、老李他……他怎么了?”老陈哆嗦着问,但话音刚落,他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就在他扑倒位置的半米开外,有一个雕塑般仰脖向后跪坐的人体,通过背影和衣服判断,那正是老李。
人类是不可能长期保持着那样稳固扭曲的姿势一动不动的,更别提患有风湿的老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