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狂
老陈感觉身体越来越沈重,疲惫宛如翻涌的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他,某种无法言明的、规则而又空洞的旋律,敲击着他的耳膜,加重了他的疲乏。
脖子已经无法支撑头部的重量,他整个身体如蚯蚓那样无力地蜷在地上,困得想陷入深眠,却怎样也无法合上眼皮。
更确切地说,他无法活动起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就这样死死睁着眼睛,维持着半梦半醒似的状态,连听觉都变得模糊、阻塞。
难道自己也被石化了吗?
他艰难地转动越发迟钝的大脑,前方小林跳跃、落地和剧烈喘息的声音传入耳中,遥远得就如同隔了一座雾蒙蒙的山。他无论如何尝试,都不能运动起哪怕最微小的部位。
他放弃了。
眼睛虽然瞪得如铜铃,却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始终弥漫着一层厚厚的紫色迷雾,又过了几秒钟,耳朵渐渐开始捕捉不到任何动静,他就像是一个被封闭了五感的人,那种无法用语言描绘的憋胀和混沌之感,比最深沈的绝望还令人窒息。
忽然,眼前的迷雾竟一点点散开了,他久违地看见了带着色彩的东西,那是一片森林,密布着黏湿的土壤和茂盛的原始植被。
鼻端缭绕着森林的气息,是那样真切,他甚至开始相信自己就匍匐在其中,犹如一条蛇——
蛇?
惊恐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向下一瞥,惊悚地看到,自己居然不再拥有四肢和躯干,原本属于人类身体的部位,竟变成了粗大、柔韧的蛇身,正一点一点挪蹭在黑色的土壤之上!
他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凄惨嚎叫,自己现在不仅五感被封堵,连四肢也被一张厚重的蛇皮紧紧桎梏,那种感觉生不如死——
他扯开嗓子,发出接连不断的毫无意义的无声的嘶吼。他这哪裏是被石化了,简直就是被同化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有一瞬,也好像持续了半个光年,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快,就像是只有脚尖碾在地面上,快速地从他身边踩过,在经过他时,稍稍停顿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向前走去。
奇怪的是,男人脚步虽轻,但走路带起的风声却可以用呼啸来形容,仿佛他的体积远比步伐呈现出的要庞大……
“辛苦了,辛苦了。”清润又带着调侃意味的男声,随着脚步一路向前,“非常抱歉,小林同志,我来迟了。都怪今晚有什么露天歌唱会,到处堵车。”
老陈惊喜地註意到,他的感官正一点点恢覆,而这似乎是与这位神秘人的到来有关——
“像你这种人,有必要开车吗?”小林气喘吁吁地回了一句,语气不善,在“人”字上加重了音量,颇具讽刺。
小林的声音带给老陈熟悉的安全感,他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就像是临醒前的一哆嗦。
“别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史前动物或者原始野人,我现在好歹也是高级秘书,赚年薪的。”来人在前方某处停下,吹了两个短促又轻佻的口哨。
接着,便是凌厉刺耳的、物体高速摩擦空气的嗖嗖声,以及血肉之躯被快速切割的钝响。
老陈仿佛听见了悲鸣,但很快就戛然而止,如同幻觉。
咚,咚,咚……重物四散落地的钝重声音。
一股温热的液体迸溅到他侧着的脸颊上,他刚刚恢覆视力的双眼前,赫然落下一只比他身体还巨大的蛇头,黄色的眼睛如活着那般大睁着——
他这回嘶哑地嚎出了声,用尽全身力气,脱水的鱼一般往旁边扑腾。
小林跳过来,一脚踢飞了蛇头。
“是我失算了。本以为出问题的是这两位值夜班的大叔之一,没想到居然是蛇,真是不可思议。”小林嘟囔道,言语间自责的意味十分明显,“我还特意把武器藏在了楼下,太蠢了。”
“谁能想到这家商场还搞了一个动物园,啧啧,真是有钱没处花。话说,它居然进化出了三颗脑袋,这可是前所未闻,莫非它——”来人猛地止住话头,沈默笼罩了下来。
“很可能是直面了那个人。”小林谨慎地接上他的话头,“否则进化出石化的能力就已经是极限了,根本不可能额外长出两颗脑袋。你也看出来了吧,紫色眼睛的那颗头,能力是致幻,而红色眼睛的那颗,竟然是同化——我第一次见识到这样强悍的能力,所以我敢打包票,它肯定直接与那个人有了接触,受到了近距离的干扰。”
“或许吧。只是,那个人不是一直在沈睡吗?”来人语带疑惑地低声喃喃道。
老陈发现,他们两人提到“那个人”时,语气莫名地轻柔、拘谨,就好像态度不够恭敬,就会给自己带来莫大灾祸似的。
“你都不知道,我一个普通人类又怎么会知道?”小林揶揄道,“先不管这些了,陆哥,要把蛇的尸体带回去研究吗?”
“不必了。实验室裏已经有了以前遇到的变异蛇类的样本,相较于这个,我觉得我们有更重要的消息需要汇报。”被唤作陆哥的男人若有所思道。
忽然,他目光一转,看向了幸存的老陈。
小林迅速挡在了老陈面前:“陆哥,你不能杀他。”
“你太敏感了,谁说我要杀他的,我到底都留给你些什么印象啊?”陆哥似笑非笑道,“我才不会滥杀无辜呢。”
“那些被挖去眼睛的年轻女孩,都是你的杰作吧?”小林用一种压抑着愤怒的声音问道,身体仍墻壁一样护在老陈身前,全身紧张绷起。
“这我不否认。”陆哥低低地笑了起来,在黯淡的空气中缓缓举起一只胳膊,欣赏地看了看,“谁让她们的眼睛是那样美丽又充满邪念,简直太对我的口味了!”
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在自言自语,他的语调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疯狂的愉悦,就好像美食家在讲解自己最钟爱的美食:
“身为人类的你,恐怕无法体会那种将器官活生生剥离人体的刺激感吧?我喜欢听她们的尖叫,感受她们的绝望与挣扎,这对我而言简直是最高的奖励——”
“作为人类,我只能送你两个字——变态!”小林嫌恶地说。
陆哥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听到了褒奖,这令小林更加不悦。
“告诉他闭紧嘴巴,否则会被送到精神病医院。”陆哥轻浮又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眼睛盯着小林白皙清秀的面孔,“你还挺在意这老头的嘛,怎么,难道他让你想起了自己惨死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