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扬,掩去了京都城所有的颜色。
哪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要拄着拐杖,赞叹一声,好大的雪。
在他们的记忆中,数十年都难有一场如此酣畅淋漓的大雪。
这京都里的人,若活得不够长久,恐怕终其一生都难见这般光景。
宫门之外,一道披甲身影,骑坐在高头战马之上。
时隔近二十年,秦业又重新穿上了这一套玄黑甲胄。
当年他驰骋天下的战马,早已老死槽枥。
如今胯下这一匹,无论毛色、体格、神韵,都与当年那匹几乎别无二致。
雪花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遇热化水,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在甲胄的护心镜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此时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早已褪去了朝堂上昏昏欲睡的伪装,只有眼底翻涌着灼热的火焰。
他望着眼前的宫门,望着漫天飞雪,恍惚之间,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岁月。
这藏锋敛锐的二十年,并未磨去他骨子里的那股热血。
当庆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垂朽躯体里那仅存的一点余烬,便化作野心,疯狂燃烧。
“老夫可不会做第二个林若甫!”
看着前方列阵冲杀的兵士,秦业心中暗暗发狠。
林若甫的死,对他的触动远比其他人大得多。
他们两个,一个站在文臣权力的顶点,一个站在军方权力的巅峰。
结果一次毫无新意的赏花大会,就让堂堂宰相死的如此微贱。
林若甫一死,受益最大的无疑是庆帝。
加之庆帝提前召开赏花大会,他不得不怀疑,那是一场自导自演、铲除权臣的戏码。
他思来想去,觉得庆帝已经无法容忍宰相的权力威胁皇权。
庆帝无法容忍林若甫,自然也就容不下他秦业。
他自问还未落到与林若甫一样的地步,全在于他有这九品上的武道实力。
若他与林若甫一般手无缚鸡之力,估计早已死不瞑目。
庆帝决定大东山祭庙前,他纵有千般想法也只能压在心底。
有庆帝在,有大宗师在,他无论如何都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谁曾想,意外就是来得那般突然。
庆帝死了!庆国的大宗师也陷在大东山。
京都无主,只剩下一个垂垂老矣的太后主持大局!
这如何不让他心潮澎湃?
扶持太子,是他的决定。
当然,他为的不是重新扶持一个庆帝,为的不是继续做一个处处受忌惮的权臣。
他要的,是做第二个战明月。
是走北齐开国皇帝战明月的路!
他要权臣秉政,挟天子以令不臣!要改易神器,把李家的天下,变为秦家的天下。
他原以为,要做到这一步,还要步步谋划,等上几年,甚至十几年。
不想,机会再次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诚王竟然动用刀兵,用禁军控制皇宫直接夺位了!
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反应了良久。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带军进城,为太子继位壮以威势,镇压不安分的人臣。
现在,他却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
“除伪帝,匡正统!”
无数兵士呐喊着,声浪如潮,向着宫门杀去。
秦业的眼神比冰雪更冷。
他要在这一天,以“勤王平叛”的名义,一举扫除所有障碍,将太子变成傀儡,奠定秦家万世不拔的根基。
.......
太极殿内。
震天的喊杀声隐隐传来,隔着层层宫墙,还能隐约听到“除诚王,废伪帝”的口号。
太子脸上依旧挂着喜意,太后却已悄然变了脸色。
那冲杀声,赫然已经进了宫内。
若秦业只是纯粹支持太子,哪里需要做到这一步?
太后毕竟历经三朝,她几乎瞬间就洞彻了秦业的心思。
可反观太子,甚至是秦恒,都没能发觉秦业此刻膨胀的野心。
与秦业的守备军厮杀在一起的,自然是皇宫内的禁军。
禁军本身是比京都守备军更精锐的部队,一直以来都保持着五千的编制。
庆帝离京前带走了三千,如今宫中值戍的只有不足两千。
两千禁军,即便再如何精锐,面对十倍于自身的守备军也只能节节败退。
很快,宫门相继沦陷。禁军且战且退,守备军长驱直入,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蹄踏碎积雪的声音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承诚,你逃吧,趁现在!”
李云睿声音很急,压得很低。
她很清楚,太子登基,殿中所有人,第一个死的便是周诚。
如今周诚唯一的活路,便是逃,逃离皇宫,逃离庆国!
她用眼神瞥向太后,暗示周诚挟为人质。
如今太极殿内有虎卫环伺,周诚要逃,常规手段无用,只能以太后要挟。
本来太子是最好的人选,可惜太子被周诚让人拖下丹陛,又有秦恒在侧,实在难以近身。
周诚身边,也只有太后容易下手。
周诚神情微动,诧异的看向李云睿。
他没想到,李云睿在这关头竟然会让他逃。
凭他对这女人的了解,她此刻应该翻脸无情把他卖了才正常。
让他逃?倒真有些出乎意料。
李云睿声音倒是不大,可依旧被秦恒听到。
秦恒冷笑一声:“诚王,你的母妃还在含光殿,你诚王府的妻妾,也尽在京都之中。你若识相,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保全她们的性命。若是不识相——”
秦恒话未说完,心底便蓦地一寒。
然后他见周诚变了脸色。
没有了平淡轻浮,而是冰冷,和一种比冰冷更冷的漠然。
“你在威胁朕?”
周诚的声音很轻。
轻到秦恒怀疑只有自己能听到。
他感觉有些不对,可还是继续威胁道:“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虎卫,还等什么?先把诚王拿下!”
虎卫得了命令,便要踏上丹陛近前。
“放肆!”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这一瞬,无论是虎卫还是秦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一股无形的、浩瀚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上方倾覆而来,铺天盖地,席卷一切。
那不是真气,不是杀意,只是一种更纯粹,更本质的精神压迫。
大宗师是肉体凡胎,可精神早已非人。
精神意念所至,便是对凡人的绝对碾压。
太极殿中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停滞,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大恐怖。
被周诚冷漠的眼神扫过,
哪怕自幼被洗脑,被训练,被培养成杀人机器的虎卫,也忘记了命令,僵在原地。
他们不敢动,一动都不敢动。
他们的本能,那刻在骨子里的、属于生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疯狂地尖叫,在警示他们——动一下,会死。
不止是虎卫。
整个太极殿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被这股大恐怖所震慑。
周诚身边的李云睿和太后还好些,只是感觉胸口憋闷,有些不适。
可丹陛之下,太子、大皇子、二皇子,以及满朝文武,身体在发软,在战栗。
他们感觉身上压着一座山,欲将他们肺里仅剩的可怜空气都挤压出来。
没有人还能继续站着。哪怕是不甘屈服的太子,也脸色如纸,颤抖着瘫软下来。
那些才站起来的官员们,又跪了下来,战战兢兢,浑身发抖,趴伏在地。
他们的感受比其他人更加深刻。
他们几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机。
站在龙椅前的那位,简直不是人!
而是一尊不可直视、不可忤逆、不可冒犯的神!
一尊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定他们生死的神。
“朕可以威胁别人,”周诚的声音不大,却似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但没有人能威胁朕。”
他居高临下看向秦恒。
秦恒感受到的不再是单纯的窒息,而是......凝固。
就像一只坠入琥珀池沼中的小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寸寸吞没,却无能为力。
“你以为,朕敢造反,敢称‘朕’,敢坐上这把椅子,靠的是什么?”
周诚的目光巡视殿中,从每一张惊骇的脸上扫过。
“朕靠的,从来都是自己!”
周诚话音一落,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无法抑制的从秦恒心中升起。
他不了解大宗师,可是了解九品上。
他自幼被秦业传授武道,对九品上的武道意志再熟悉不过。
然而,他父亲秦业曾给过他的巨大压迫,对比此刻的周诚简直天壤云泥。
九品上之上,是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大——宗——师!”
秦恒倾尽全力,一字一顿,艰难无比从牙缝中勉强挤出三个字。
三个字吐完,他满心只剩绝望。
身为武者,身为枢密院参赞,他深刻明白,他得罪大宗师的后果,可比冲撞皇帝还要惨重!
那艰涩的三个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鸣回荡。
周诚此刻的威严太重了,重要让人难以承受。
以至于秦恒说完,竟无人怀疑分毫。
李云睿美眸瞪大,檀口微张。
要知道她之所以支持周诚,除了两人的亲密关系,还有就是猜到周诚背后有大宗师。
她猜过很多次,怀疑过苦荷,怀疑过四顾剑,怀疑过叶流云,甚至怀疑过洪四庠,却从来没怀疑过周诚。
她的这个小男人,竟是她一直猜测的大宗师!
他的底牌,竟从来都是自己?!
不可思议!难以想象!
短暂的震惊之后,李云睿心头便只有狂喜!
太后同样难掩震动,脸上的皱纹都被挤到了一起。
大宗师的重量,她是知道的。
原本庆帝驾崩,洪四庠陷在大东山生死不知,她除了担心庆国的传承,同样担心大宗师的空缺。
她深切知道,唯有大宗师,才能保障一国的长治久安。
失去大宗师,她之前都不敢去想庆国的命运,生怕想到什么可怕的结果。
此刻突然得知自己这位叛逆的皇孙就是大宗师,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稍微回神后,她暗暗恼恨。
是大宗师你直说啊!
但凡事先知晓周诚是大宗师,她就绝不会支持太子继位。
她真是搞不懂,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干嘛非要造反?难道造反很好玩?
“不愧是武将世家,确实有几分眼力。”
周诚微微颌首,算是肯定了秦恒的答案,
随即他看向殿中,继续幽幽说道:
“朕自幼早慧,天纵奇才,十三习武,三年成就大宗师。再一年,博采众长,自认无敌于天下。”
他顿了顿,
“朕生平处事,向来讲求公平公正!原则上朕可以造反,你们便可以反正,奈何.......”
朕就是原则!
最后半句,周诚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将视线又落回秦恒身上,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像在看一只蝼蚁。
“秦恒,你们秦家赌输了。你图谋不轨,忤逆犯上,罪无可恕!”
秦恒体内真气疯狂运转,面色从惨白迅速涨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竭尽全力对抗周诚的精神压迫,可境界上的绝对差距,岂是他能撼动?
“朕判你,死罪!”
周诚的话如同天宪,一字一句,化作实质的杀意。
秦恒的精神被压迫到了极限。
他模糊的感知中,天地元气,像一座山,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撼动,抬升,然后直直投掷过来。
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甚至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同样无形的山岳碾压过来。
他只能撑开胸腔,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不——”
那一声嘶吼戛然而止。
本就身形僵硬的秦恒,身形猛地一颤。
从前排太子、皇子的角度,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恐惧的瞬间。
秦恒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砰!”
沉重的甲胄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恒身边,哪怕修有武道的太子和大皇子都没察觉发生了什么,更何况其他站得更远,甚至不通武道的百官。
他们只看到,周诚开口,如天神宣判了秦恒的死刑。
然后,秦恒便死了。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只当“口含天宪”是一个形容帝皇威仪的夸张词汇。
而当一位帝皇同时又是大宗师时,“口含天宪”这个词汇,在他们心中有了具象化的理解。
对“大宗师一人敌国、超凡入圣、近乎仙神”的说法,百官以往只当是言过其实,夸大其词。
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什么是大宗师。
此刻他们对大宗师的尊畏,瞬间便超越了对皇权的敬畏。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太子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