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九年,朝廷改制第三年。
范闲出使东夷城回归,带回东夷城归附的喜讯。
当年大东山一战,四顾剑拖着残躯回到东夷城,硬挺着不死,思虑东夷城的去路,尽可能留下布置,欲要拖慢庆帝一统天下的脚步。
这位大宗师考虑了很多,很远,甚至要把希望寄托给未来,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结果,半个月后,他迎来的不是庆帝整饬京都、御极天下,而是匪夷所思的庆帝的“死”讯。
庆帝死没死,他能不知道吗?
见到情报的第一眼,他心灰意冷,以为东夷城的情报系统被人渗透彻底废了。
后续情报继续传来,他才猛然发现不对。
天下竟出现了第五位大宗师!最为年轻的大宗师!
比庆帝隐藏更深,还是庆帝的儿子!
他难以置信,继续搜集情报。
然后便发现,庆帝真的被“死亡”了,就在他苟延残喘回到东夷城那几天。
当时天下有关大东山和大宗师的各种传闻传得沸沸扬扬,其中不乏各种离谱到极致的谣言。
可四顾剑还是很快从杂乱情报中梳理出最接近真相的脉络。
庆帝是在回京途中,被他的儿子,也就是第五位大宗师正面击败,并且带走。
这简直骇人听闻。
别人不清楚,四顾剑可知道,两个大宗师要分出胜负究竟有多难。
以庆帝的性情,被击败后销声匿迹,甘愿去‘死’,可想而知庆帝输的有多惨烈。
他本以为自己等人废掉以后,庆帝便是天下无敌的人物,结果猝不及防却出现一位更无敌的存在。
在后续的几个月里,四顾剑通过种种渠道研究周诚的生平。
他发现,如今这位庆国的新帝,并不像庆帝那般贪恋权势、充满侵略性,只是行事更加出乎意料,随心所欲。
他自问可以留下手段布局算计庆帝,可对周诚,他却没有丝毫把握。
他送信去了北齐,那时苦荷已死,他只能联络战豆豆,言明希望与北齐暗中联合,一起争取时间、空间对抗庆国。
然而北齐方面给出的答复模棱两可,既不同意,又未拒绝。
这种反应,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让他失望的答案。
他自希望东夷城能作为独立的城邦独立存在,可相比城中百姓的安危,他也只能选择妥协。
他还算庆幸,庆幸周诚这位大宗师,并不像那种嗜杀的暴君。
临终前,他将东夷城托付给大弟子云之澜,并留下了遗言。
就在他弥留之际,影子也从陈萍萍身边离开,离开庆国,来到阔别二十年的故城。
四顾剑见了影子,给了影子出剑的机会。
凝聚影子全部真元、一生恨意、毕生执念的一剑,那是空前辉煌的一剑,彻底超越了九品极限的一剑。
只剩半侧身躯的四顾剑用仅剩的那只手探出一指抵挡。
影子的剑,成功刺破了四顾剑的指尖,让天下无敌的大宗师流了血。
影子很受打击,四顾剑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同父异母的弟弟,眼睛深处似有欣慰,似有释然,淡淡说了一句“不差”。
影子黯然退走,三天后,四顾剑溘然长逝。
云之澜掌管东夷城,他深知自己不过一个剑客,远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
他执掌东夷城,只为履行四顾剑最后的嘱托。
他本以为那一天来得会很快,结果他一等就是三年。
当范闲奉周诚的旨意来到东夷城,云之澜答应的很干脆。
因为四顾剑对他的交代,便是东夷城可以不存,但东夷城的百姓必须安好。
出使东夷城的顺利程度,远比范闲想象中顺利得多。
范闲离开东夷城的同时,也为周诚带回了四顾剑的四顾剑法。
对东夷城的识时务,周诚相当满意。
他这人没有什么必须一统天下的思想,也不觉得什么都必须归于他的统治。
之所以收东夷城,纯粹是东夷城夹在庆国与北齐之间碍手碍脚,有碍两国的深度交融。
他可不想带着家里女人在两国边境游玩时,半途被人拦住索要过路费。
东夷城归附后又一年,庆历十年,北齐效仿庆国推行议会内阁制。
战豆豆改制面对的阻力远比周诚改制时要大得多。
不过周诚早就把东夷城剑庐的十几位九品剑手送到了战豆豆身边。
杀了一批,又杀了一批反对者后,用了一年,议会内阁制也在北齐全面推行开来。
而直到这个时候,庆齐两国的百姓才赫然发现,两国边境高达数十万的重兵,不知何时已悄悄撤走了。
他们竟然可以穿越国界,往返两国而畅通无阻。
许多人后知后觉——他们对峙数十年、势如水火的两个大国,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走向统一,走向融合。
庆历十二年,周诚第十三个孩子降生。
到了现在,他看着从产房里抱出来的小生命,对添丁进口的欣喜已经接近麻木。
他身边的女人自身体彻底长开后,他便没有再继续控制,纷纷让她们受孕。
开始几年还好,后面孩子来得太多,他都有点害怕,只能重新做好措施。
要知道,在现代社会,他这个年纪无非刚刚毕业参加工作,而在这里,他却已经是十三个孩子的父亲。
他心里算了算,若是这样不加节制的生下去,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他的血脉会多到让他名字都记不全。
接下来两年,天下依旧风平浪静。
不过这天,周诚耳边却跳出一道不同寻常的提示。
【来自三石的负面情绪+999!】
三石,自然就是三石大师,如今京都庆庙的首席大祭司。
看到这条信息,周诚便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庆庙祭祀,除了主持祭祀神庙,还有着沟通神庙的职责。
这沟通神庙,沟通的自然不是京都这座庙,而是极北之地那座真正的神庙。
至于如何沟通,自然就是与神庙使者交流。
庆帝的负面情绪紧随三石大师出现。
周诚暗暗叹口气。
他登基近七年,庆帝便隐忍了近七年。
庆帝在位数十年,京中死忠于他的人并不在少数。
太平别院这些年里,陈萍萍百般防范,依旧免不了被人渗透进去。
当然,这不是陈萍萍能力不行,纯粹是他有意放纵。
软禁庆帝后,整个庆余年世界能对他产生威胁的,只剩下极北的神庙。
极北神庙本身是上个高度发达文明留下来的一座军事博物馆。
里面的人工智能被写入的使命便是保存人类文明,引导人类进步。
只是不知在什么年代,神庙中央AI得出了一个冷酷结论:人类文明必须永久定格在冷兵器时代,才能防止人类灭亡,防止历史悲剧重演。
所以一直以来,神庙都派出神庙使者,即五竹这样的生化机器人,来干预人类社会的发展。
凡是可能使人类文明从封建制度进步的事物,都要被神庙使者阻止消灭。
当年叶轻眉会死,除了庆帝的设计,还是她触动了神庙的红线。
正是有着神庙使者出手拖住五竹,叶轻眉才会孤立无援地死在太平别院。
如今周诚改制,在庆国、北齐推行议会内阁制,这毫无疑问也违背了神庙的运行规则。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在暗暗警惕,暗暗监视着可能与神庙使者建立联系的所有人。
三石大师,便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
又到了三个月一度见庆帝的日子。
这些年来,他基本都是三个月见庆帝一次,压制真气的同时,也顺便叙旧。
这日,他状若往常,似乎毫无防备的进了太平别院。
就在他按照惯例要为庆帝灌注真气时,庆帝的王道真气悍然爆发,霸道绝伦的气息似要将整个空间挤爆。
庆帝竟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成为大宗师,虽不是巅峰状态,却也是实打实的大宗师。
庆帝出手的同时,殿内两块屏风轰然炸开,屏风爆裂后的碎木还未落地,两道毫无气息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窜出。
两名神庙使者,手持黝黑的合金铁钎,一左一右,直刺周诚后心!
周诚霍然转身。
他没有理会身后庆帝的攻势,而是双手齐出,五指如铁钳,生生抓住那两根刺到胸前的铁钎。
铁钎在他掌中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轰!”
强大的气劲自身后炸开,庆帝蕴含王道真气的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了周诚背后。
那件玄色金纹龙袍应声炸裂,布片飞散,露出底下挺直的脊背。
“逆子!你的先知之能算到今天了吗?”
庆帝亢奋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长啸。
他实在太憋屈,太压抑了!
七年!整整七年啊!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隐忍蛰伏,为的就是这一天!
周诚脚下的青砖轰然炸裂,三方劲力在他身上碰撞、撕扯、消弭,地龙翻滚般的冲击让整座阁楼都在剧烈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顶的瓦片簌簌坠落。
每一名神庙使者都相当于一位大宗师,此刻周诚便被三位大宗师联手偷袭围攻。
庆帝仿佛已经预见了周诚血溅当场的画面。
然而,冲击的余波还未散尽,他只觉眼前一花,那两名他好不容易联络沟通上的神庙使者,竟然毫无预兆,凭空消失了!
周诚不紧不慢地收回手,任由庆帝的掌力还残留在自己背上。
自当年与庆帝一战,发现系统空间连真气都可以收纳,他便实验了更多系统空间的用法。
最后他得出结论,但凡非生命体,系统都可收纳,无论有形无形,但凡能被他精神感知捕获,便能收入空间。
神庙使者,虽说外表与常人一般无二,可其终究只是智能生化机器人,算不上真正的智慧生命。
当他的真气触碰到两名神庙使者身上时,两个堪比大宗师的生化机器人,便毫无反抗之力地在系统空间中陷入凝滞。
“父皇,朕好吃好喝供你七年,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不知体恤朕的苦心。这一身衣袍,可是用金线绣的,你可知,你这一掌,浪费了多少民脂民膏!”
周诚转过身,看向庆帝。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平静。
庆帝惊得后退一步。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没事?朕明明打中了!”
庆帝失声叫道。神庙使者突然消失,他不知周诚用了什么妖法,可他那蕴含王道真气的全力一掌,确实真实不虚,切切实实印在了周诚身上。
他不敢相信,受自己全力一击,对方竟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
“为什么会有事?父皇,朕十六岁便成大宗师,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你当朕只会原地踏步不成?”周诚淡淡说道。
“什么意思?”庆帝难以置信:“难道你超越了大宗师?不可能!大宗师已是此间顶点,不可能存在大宗师之上的境界!”
看着失态的庆帝,周诚并未解释。
庆余年世界的顶点,确实就是大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