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江玉燕记着张辰昨天的话,把“奴婢”改成了“我”,但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多少有些不习惯的,总觉得这样说话太没规矩了。
张辰看了江玉燕一眼,见她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肿,但整个人看起来有了些活气,不像昨天那样死气沉沉的。
“走吧。”点了点头,张辰转身往外走。
马车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还是昨天那辆青帷油车,赶车的也还是刘二,福安照例坐在车辕上,王虎和赵铁骑着马跟在后面。
江玉燕上了马车,坐在张辰对面,今天她比昨天从容了一些,至少敢抬起头来看张辰了,虽然目光还是怯怯的,像一只试探着靠近人的小猫。
马车出了江州城南门,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上了一条小路,小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庄稼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碧浪。
远处有几座小山丘,不高,但很秀气,山上长满了松柏和翠竹,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块碧玉镶嵌在大地上。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山坡前停了下来。
江玉燕掀开车帘往外看,顿时愣住了。
这是一个极美的所在,山坡不高,但地势开阔,背靠着连绵的青山,面前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河水潺潺流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山坡上长满了青草和野花,五颜六色的,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张绣花毯子。几棵老松树散落在山坡上,枝干虬曲,苍劲有力,像是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卫士。
福安从车辕上跳下来,跑到张辰跟前说道:“少爷,到了,就是这里,小的昨天跑了好几处地方,就这儿风水最好,先生说了,这块地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难得的好穴。”
张辰点了点头,跳下马车,转身去扶江玉燕。
江玉燕下了马车,她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又红了。
一口崭新的棺材已经放在了一个挖好的墓穴旁边,棺材是上好的松木做的,漆得乌黑锃亮,棺头上用金粉写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几个请来帮忙的工匠站在一旁,等着时辰到了就下葬。
江玉燕走到棺材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棺木,这里面躺着的,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不自觉的,江玉燕又想起母亲生前对她说过的话。
“玉燕,娘这辈子对不起你,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玉燕,你记住,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
“玉燕,娘走了以后,你去找你爹,他虽然……但他毕竟是你爹,他不会不管你的。”
母亲说的最后那句话,江玉燕一直记得,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打算去找那个什么江别鹤了,哪怕以前她答应过母亲,但那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别的去处,没有别的活路。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有少爷了,少爷给了她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她不需要再去找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不需要去投靠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收留她的陌生人。
撇了张辰一眼,江玉燕此时只觉得,只要跟着少爷就好。
张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他给了江玉燕足够的时间,让她和她的母亲做最后的告别。
就这样,过了许久,江玉燕转过身来,用手帕擦了擦眼泪,这才对张辰说道:“少爷,可以了。”
闻言,张辰看了福安一眼,福安会意,朝那几个工匠挥了挥手。
工匠们走上前来,用粗麻绳绑住棺材,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墓穴中,然后是填土,一锹一锹的黄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玉燕站在墓穴旁边,看着泥土一点一点地将棺材掩埋,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她不想在少爷面前哭得太难看。
张辰注意到江玉燕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知道她在忍着,没有多说什么,张辰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站了站,挡住了从山坡上吹过来的风。
填土很快完成了。工匠们在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先妣江母某氏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孝女江玉燕泣血立”。
这些是张辰让福安提前安排好的,墓碑虽不奢华,但用料扎实,字迹工整,对于一个普通百姓来说,已经是相当体面的身后事了。
福安从马车上拿来香烛纸钱,在坟前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微风中缓缓飘散,带着一股檀香的气息,在晨光中若有若无。
随后,江玉燕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她磕得很慢,额头触地的时候停了一下,心里在说:娘,女儿不孝,没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到第二个头,江玉燕磕得更慢了一些,在心里说:娘,女儿遇到好人了,您在天上不用担心女儿。
第三个头,她磕完之后没有马上起来,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无声的哭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泥土里,被干燥的土壤迅速吸收,不留一点痕迹。
张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毕竟张辰知道,江玉燕需要这一场哭。
江玉燕憋了太久了,从母亲生病到去世,从卖身葬母到遇见他,江玉燕没有一刻真正地释放过自己的情绪,如果连哭都不让她哭,会憋坏的。
过了好一会儿,江玉燕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张辰。
此时,江玉燕的眼睛那是又红又肿,鼻头也是红红的,看起来虽然狼狈极了,但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那双眼睛里只有绝望和茫然,而今天,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就这样,江玉燕缓步走到了张辰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少爷,玉燕这条命是少爷给的,从今往后,少爷去哪儿,玉燕就去哪儿,少爷让玉燕做什么,玉燕就做什么,玉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少爷的大恩大德。”
张辰看着面前这个深深弯下腰去的姑娘,开口道:“起来吧,我说过了,不兴跪来跪去那一套,你今天在你娘坟前跪,那是为人子女的本分,我不拦你。但以后别动不动就跪。”
江玉燕站直了身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