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主位上,月景崧闭目盘膝而坐,已是重伤到了极致。
周身衣衫多处被烈阳之火焚得焦黑,胸口塌陷一片,隐约可见暗金色的炎力在血肉间肆虐冲撞。
面色灰败,唇角凝着一抹久久不散的紫黑血渍,原本浑厚如渊的气息更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在他身侧,两名正在闭目疗伤的长老察觉到动静,当即猛地睁开眼,身形一纵便拦在前方,神色戒备。
虽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可如今局势崩坏、内外皆敌,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由不得半分大意。
酒徒生望着宫主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眼眶瞬间一红,“咚”地一声单膝跪地。
便在此时,月景崧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双目极为诡异,一只眼浑浊黯淡,布满血丝。
另一只眼却残留着曜日殿烈阳神通灼伤的金红光斑,半枯半明,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望着只剩一缕元神的酒徒生,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沙哑干涩:“老酒头,你回来了。”
酒徒生抬手狠狠一抹眼角,声音发颤:“嗯,回来了。宫主,你……”
“我没事,不过是和曜沧溟那老东西硬碰了一场。别看我这样,短时间死不了。当然,他也没讨到好去……咳咳……”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口黑血溢出。
酒徒生满脸担忧,急忙上前半步。
月景崧喘息了许久才稍稍平复,气息奄奄地望着他,叹道:“我寒月分舵十三处矿脉,如今却只有你一人回来,还是这般模样……看来其他人,多半已是凶多吉少了。”
说到此处,他眼中翻涌着痛心与不甘。
酒徒生沉声道:“我也是九死一生,险些便回不来了。”
当下,他便将途中遭遇厉阳烁围杀、被周清出手救下、一路护送折返、顺带擒杀曜飞扬等事,一五一十尽数道出,随即掏出那只灵兽袋。
只是他并未立刻打开,若是让众人看见,连高层都落得这般下场,只会彻底击垮众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士气。
月景崧听完,长长一声叹息:“以区区五人拦截上百精锐,这笔账他们算得还真是狠绝毒辣。”
“宫主,月溟宫主她……”酒徒生欲言又止。
月景崧乃是月溟宫主的亲叔叔,究竟有没有收到关于宫主生死的音讯?
月景崧抬眼看向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目前消息还不确定。”
听到此话,酒徒生脸色瞬间黯淡下去,但又莫名生出一点希望。
月景崧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声音沉重:“我寒月分舵的地至尊本就寥寥,事发突然,大多分散驻守各矿脉。我仓促传讯叫你们回援,如今看来,反倒是害了你们。”
“如今分舵大半沦陷,我们早已深陷绝境。曜沧溟虽也身受重伤,却必定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绝不会放任何人离去。
他只是忌惮我们临死反扑,才迟迟没有总攻,一点点消磨我们的灵力与意志。”
“想必,他早已发现了你,故意放你进来,为的就是一网打尽。老酒,你不该回来的。”
酒徒生当即昂首,元神光芒一振:“宫主说笑了!我酒徒生生是月神宫的人,死是月神宫的魂,岂有独自苟活之理?要存一起存,要亡一起亡!”
众人听了,皆是一声长叹,神色悲壮。
酒徒生环顾殿内重伤的众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灵兽袋,眼中忽然一亮:“既然先手已失,拼死硬抗不过是白白葬送性命,反倒遂了曜沧溟的意。既然如此,我们偏不让他如愿!”
“我们有灵兽袋、储物袋,肉身与元神可以分离藏匿。只要有一人能突出重围,将我们带出去,我月神宫便不算彻底覆灭,总有一日能卷土重来!”
这话一出,殿内却一片沉默,无人应声。
温敬山走上前来,重重拍了拍酒徒生的元神肩头,沉声道:“老酒,你以为我们没想过走?
若真想逃,我们早就撕裂空间离去了。
即便这片星域因大战空间紊乱,稍有不慎便会坠入虚空裂隙、被困永世,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可我们不甘心!我月神宫立足星空这么多年,岂能就这么灰溜溜地逃了?!”
“更何况,你以为我们能逃去哪儿?若我猜得没错,此刻月神宫各大分舵,恐怕全都在遭遇围攻,连祖地月隐星都未必能幸免。
若是人人弃舵而逃,我月神宫,才是真的要成为历史尘埃了!”
温敬山说到此处,眼中杀意凛然:“他们既然想要我们死,那我们就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就算我月神宫今日真的毁了,也要让曜日殿付出足够大的代价,让他们元气大伤,永远别想安稳吞并这片星域!”
“没错!就算是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大不了自爆元神,拉他们陪葬!”
“想灭我月神宫,没那么容易!”
……
殿内一众重伤修士纷纷开口,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与刚烈。
酒徒生看着这一切,眼神先是一涩,随即变得无比坚定,重重点头道:“没错!便与他们死战到底,同生共死,绝不退后半步!”
“都抓紧时间恢复吧,恐怕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发起总攻了。”月景崧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众人不再多言,纷纷拿着太阴玄晶与极品灵石,闭目凝神,抓紧每一丝空隙吸纳灵力疗伤。
……
与此同时,月神宫分舵之外,一艘曜日主舰悬浮于星空之中。
舰体通体由焚天墨玉铸就,长达千丈。
舰首雕刻着三足金乌吞日之像,周身缭绕着翻腾的火焰,舰身铭刻层层叠叠的烈阳阵纹。
远远望去,如同一颗小型烈日,威压滚滚,令人不敢直视。
舰内主殿之中,曜沧溟盘膝坐于炎玉宝座之上。
他一身鎏金道袍多处破损,胸口隐有暗金色的炎力与太阴寒气交织冲撞,面色虽依旧威严,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苍白。
他正闭目疗伤,周身太阳真火忽明忽暗,显然伤势极重。
猛地,他喉间一甜,剧烈咳嗽几声,一口黑红淤血喷洒而出。
曜沧溟缓缓睁开眼,双瞳之中残留着未散的金红火光,深处却藏着一丝阴翳,喃喃自语:“没想到月景崧这老家伙,竟然如此疯狂,不惜燃尽本命本源也要与我硬碰……”
脚步声匆匆响起。
一名身着黑红战甲的曜日殿至尊境快步走入,单膝跪地行礼:“殿主!负责拦截月神宫十三处矿脉修士的诸位长老,除厉阳烁长老外,其余人皆已传回消息,任务顺利完成,最多七日便可尽数返回。”
曜沧溟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抹喜色:“好!待他们归来之日,便是月神宫彻底覆灭之时!”
他顿了顿,又淡淡问道:“对了,厉长老的魂火,依旧萎靡不振?”
“是!”那人躬身应道。
“奇怪。”曜沧溟眉头微蹙,“他负责拦截的不过是酒徒生一行,两人交手多年,按理说绝不该出这般差错。”
那属下连忙回道:“回殿主,几日前,跟随厉长老一同出动的四名至尊境魂灯已尽数熄灭。属下猜测,厉长老那边应当是遭遇了突发变故,如今多半在隐匿疗伤。”
曜沧溟冷哼一声,语气淡漠:“这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布局。即便筹备再周全,也难免生出意外变数。
我早已做好最坏打算,原本以为十三路拦截至少半数会失手,如今十二路皆成,已是远超预期。”
“殿主英明!”那人连忙躬身称颂。
咻——!
又一道身影掠入殿中,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禀殿主!依您吩咐,如今月神宫四周已布下天罗地网,只许进不许出,所有出入之人皆在严密监视之下。半个时辰前,有一道元神潜入分舵,经辨认,正是酒徒生!”
“元神?”曜沧溟眼神微冷,“看来厉阳烁终究还是败了,不过看这情形,两人应当是两败俱伤。只有他一道元神?”
“是!仅有他一人!”
曜沧溟微微颔首:“一道残损元神,无伤大雅。只是,本座在最外层特意布下防线,以防其他星空势力贸然闯入,这酒徒生的元神,是从何处摸进来的?”
先前汇报的属下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牙道:“回殿主……不久前,少殿主负责镇守的东部防线,两百名修士魂灯尽数熄灭,少殿主的魂灯亦开始萎靡,只是尚未熄灭。”
“什么?!”
曜沧溟豁然起身,一股恐怖的地至尊大圆满威压轰然席卷全殿,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那人:“如此大事,为何此刻才来禀报?!”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慌忙磕头:“殿主息怒!您先前疗伤之时严令,五个时辰内不得任何人打扰,您又身负重伤,属下不敢轻举妄动,是以掐准时辰才敢入内禀报……”
曜沧溟双目微眯,强行压下翻腾的气息,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已派人前去查探?”
“已派两名至尊境前往!传回消息称,那片星域确有大战痕迹,却并未寻到少殿主踪迹。”
曜沧溟沉声道:“难道是酒徒生所为?不可能……他即便全盛时期也难轻易得手,更何况被厉阳烁重创。
飞扬身上有我亲授的护身符箓,身边又跟着数位至尊与大批斩灵境,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猛地转头,看向负责魂灯监察的那人:“你执掌魂灯星船,当时跟随飞扬之人的魂灯,熄灭速度如何?”
那人浑身一颤,支支吾吾道:“殿、殿主恕罪,此刻战场之上,魂灯萎靡与熄灭接连不断,人数众多,属下一刻不停地记录核查……等发现少殿主麾下魂灯异常之时,已经……”
“够了!”
砰——!
一股无形炎劲骤然爆发,直接将那人狠狠抽飞,重重撞在船壁之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曜沧溟面色冰寒刺骨,一字一顿,冷声道:“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