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巴掌大的小人,通体莹白如玉,四肢俱全,五官分明,看上去像个刚满月的娃娃。
可他的头发却不是寻常的黑色,而是一丛嫩绿的茎叶。
叶脉间还缀着几粒米粒大的琥珀色浆果,沉甸甸地垂在耳侧。
它的后背肩胛骨的位置,两片极小的嫩绿叶片贴在那里,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像是一对尚未长开的翅膀。
几根细如发丝的琥珀色根须从他脚踝处探出,在空中茫然地飘着,偶尔碰到岩石便轻轻一点,像在寻找土壤。
他在胎膜碎片里跌坐了片刻,两只小手撑在身前,胖乎乎的小腿蹬了好几下,终于歪歪扭扭地站起来。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流转着与头顶浆果同色的光泽,怯生生地打量着面前这片陌生的世界。
这就是冥胎妖芝的化形之体。
棺椁中那只手动了。
指尖朝前一探,一道灰白色的法则锁链从虚空中无声凝出,朝那小人缠去。
神兽老大哥几乎在同一瞬暴起,降魔杵上密密麻麻的梵文铜箍同时亮起。
一道金色法则之力从杵尖喷涌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佛掌,从天而降,抓向那小人。
两道天至尊级别的法则之力在半空中轰然碰撞,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灰白与金色在碰撞的中心相互湮灭,虚空无声地塌陷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声音和光线。
那小人尖叫一声,整个人被两道法则的余波扫中,像一片叶子般被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不知多少圈。
棺椁中那只手翻掌一压。
一个灰白色的方形禁制凭空生成,将那小人倒扣在其中。
神兽老大哥冷哼一声,降魔杵往地上一顿,一道金色的球形封印从下升起,套在禁制外层。
两层封印一内一外,将那冥胎妖芝牢牢锁在谷地正中央。
小人在封印中拼命捶打光壁,头顶的浆果随着动作簌簌发抖,脚踝的根须疯狂乱舞,却连一丝声音都传不出来。
两人不再顾忌。
棺椁中那只手朝天一指,方圆数百里的灰白色法则纹路从空气中浮现,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浓烈的死寂之意。
神兽老大哥一把拽下脖子上挂着的念珠,随手一抛。
十二颗拳头大的念珠悬在他身后,每一颗都亮起了金色的法则光芒。
十二道不同的梵文法印在虚空中逐一显形,将他周身百丈护得严丝合缝。
降魔杵横扫,一道粗如巨蟒的金色法则匹练朝那只手抽去。
“就是现在。”周清立马向阎灵使了一个眼色。
阎灵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
她将铃铛贴在阿方和阿圆的涟漪内壁上,轻轻一摇。
一道极细的铜音穿透了涟漪,无声无息地落在那两道天至尊封印的交界处。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只有一缕极淡的青铜光芒在封印光壁上无声渗入,在灰白与金色的法则缝隙间钻出了一道发丝般细小的缺口。
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转瞬便化作一条容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两人一前一后闪入封印。
正四处找寻出口的冥胎妖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立马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了周清他们。
周清心头一凛。
阿方和阿圆联手布下的这层青铜涟漪连外面那两位天至尊都没察觉,这株刚化形的神药却一眼看穿了他们。
不愧是顶尖的化形神药,即便刚蜕变,感知也敏锐到这种程度。
小人张嘴就要叫喊,阎灵眼疾手快,一道青色铭文打入他眉心,暂时封住了他的声道。
周清双手飞速结印,七万枚混沌灵印从眉心倾泻而出,在小人周身布成一座微型封印阵法。
小人拼命挣扎,头顶的浆果甩得哗哗作响,脚踝的根须化作数十条细小的藤蔓朝周清的手指抽去。
可他刚完成化形,一身药力尚未稳固,根须抽在周清手背上连道红印都没留下,几下便被灵印裹了个严严实实。
周清将封印好的冥胎妖芝立马抓在掌心,飞快地将小人的容貌、气息、灵力波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所有细节烙进识海。
他取出意境木偶,灵力灌入,木偶上的纹路逐一亮起。
他的身形开始急剧缩小,从八尺男儿缩到巴掌大小,浑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数息之间,他已是另一个冥胎妖芝。
“时间紧迫,快。”他将真正的神药递给阎灵。
阎灵接过封印好的小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注意安全。”
说完在阿方和阿圆的铜光裹挟下,飞速退出了封印裂缝。
那道缝隙在她身后无声弥合,两道天至尊封印重新恢复如初。
周清化作的小人赶紧装作在封印里拼命“挣扎”,两只小手胡乱拍打着光壁。
下一瞬,两道天至尊的神识几乎是同时扫了过来,一灰一金,粗鲁急切,将他从头到脚探了两遍。
确认神药还在封印里,那两道神识便收了回去,继续投入彼此的搏杀。
周清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他一边维持着挣扎的假象,一边不着痕迹地偏转视线,朝二师姐的方向看去。
二师姐依旧呆滞地站在原地,臂弯里挎着竹篮,花瓣从指间一片片落下。
就在这时,一只半透明的手忽然从虚空中伸出,轻轻点在了二师姐的眉心。
随后手掌一翻,往上一拉,二师姐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虚空,消失不见。
看到这一幕,周清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极限速度下,阎灵带着二师姐和化形神药赶到分星门,与瑶瑶他们汇合,最多一个时辰。
一旦时间到了,他便让分身顶替自己继续扮演神药,再趁两人厮杀到白热化无暇分神的那一瞬,立马逃离。
届时,到了本尊操控分身的极限距离后,分身自会消散,回归本体。
而他只要踏进分星门,天高任鸟飞,就算是天至尊也追不上。
可惜不能撕裂空间过去,否则时间能压得更短。
但在两个正在气头上搏命的天至尊面前,稍微一点空间波动都会被法则层面直接锁定,撕裂空间的一瞬间就够他死上好几回了。
他将这些念头压下,一边继续装出惊恐乱撞的样子,一边将神识无声地探向困住自己的这两道封印。
阎灵的那枚青铜铃铛只能带一个人进出,他得自己想办法破开。
外面的轰鸣声越来越密,棺椁里那只手拍落下来,被降魔杵横架,天穹都被法则余波撕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缝。
周清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棺椁里那位布下的灰白色封印内层,他试了好几次,混沌灵印探进去便被一股法则之力绞成碎片。
他如今已是七级阵法师,一念成阵可破万阵,可这道封印里蕴含着天至尊独有的灰白法则。
每一道阵纹都与法则之力纠缠在一起,破阵等同于破解一道法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七级阵法师的能力。
不愧是天至尊,随手布下的一道封印都能嵌着法则。
随着时间推移,他额头沁出细汗,将混沌灵印拆成更细的灵丝,试图从法则纹路的缝隙之间钻过去。
外面的打斗已经白热化到了另一个层级。
降魔杵与那只素手连续硬撼,每一击都让整片谷地往下沉一寸。
灰白法则与金色法则在虚空中疯狂对冲,偶尔擦过封印光壁,将两层封印都撞得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两声几乎重叠的怒喝。
“你敢——”
没等周清反应过来,困住他的两道天至尊封印轰然碎裂。
紧接着,一只肥厚的手掌穿透漫天碎光,一把攥住了他。
那是一个体型圆润的胖道士,一身松垮垮的灰蓝道袍,领口敞着,露出半截油亮的胸膛。
他长了一张天生的生意人脸,圆脸细眼,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齐油亮,眉眼间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
偏偏就是这样一张笑脸,此刻以一种天至尊才有的速度穿越了两位大能的法则封锁,把人抢到了手里。
“哈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两位,这株冥胎妖芝,道爷我就笑纳了!”
胖道士一声长笑,脚下炸开一团灰扑扑的遁光,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朝谷地外爆射而去。
“放肆!”
“留下!”
棺椁中那只素手猛地翻掌,一道灰白法则匹练如同天幕倒卷,朝胖道士的遁光狠狠拍去。
神兽老大哥更是暴怒,降魔杵横扫,金色法则化作一头昂首咆哮的金毛狮子,张着血盆大口咬向胖道士的后背。
胖道士头也不回,肥厚的手掌朝后一甩,一枚巴掌大的铜镜滴溜溜飞出,迎风暴涨。
镜面斑驳得几乎看不清倒影,边缘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却硬生生将那道灰白法则匹练吞了进去。
紧接着他反手一抛,一串油光发亮的铜钱从袖中飞出。
十二枚铜钱在空中排成一线,与那头金色狮子撞在一起。
伴随着轰然巨响,铜钱炸成漫天碎屑,金狮也崩散成星星点点的法则残光。
胖道士趁势又窜出去老远。
“这赔本买卖道爷可不干!”他一边跑一边肉疼地嚷嚷。
“十二枚镇魂钱,攒了一万年才凑齐一串,就这么没了!两位施主,贫道只是路过化个缘,何必这么大火气!”
他说着,又往自己腿上拍了两张符箓,遁光又快了三分。
周清被他攥在手心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心里翻江倒海。
因为这张脸他认识,而且还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