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顿午饭是在史铁声家里解决的,原本临近饭点的时候,徐峰就打算要走人了,但史铁声不肯,一定要他留下来。
等到自己妹妹下班回来之后,他赶紧嘱咐她今天中午多添两个菜,他得还好招待徐峰。
对方连连点头,又招呼着徐峰赶紧坐下,午饭马上就好,接着就跑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哥哥能有今天这个样子,徐峰真的帮了不小的忙。
首先第一点便是他为自己哥哥提供了不少文学创作上的帮助,两人虽然面对面交流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徐峰看到史铁声的作品,都会提供一些非常有见解性的建议。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建议,自己哥哥在创作这条路上才能走得如此顺利,今天的他甚至还能加入京城作家协会,成为一名专业作家。
这是两三年前整个史家的人都不敢想的事。
第二点便是他让自己的哥哥变得不再像之前那般内向。
无论内心多么强大,多么自洽的人,在面临如此大的痛苦面前,总是会不自觉地低下脑袋。
但在跟徐峰认识之后,自己哥哥性格要热情开朗不少,脸上的笑容也要比往日更多一些。
自己哥哥曾经跟她说过,每次徐峰来找他,站在院子里大声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有点恍惚。
好像自己并不是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好像他们两人是那种认识了很多年的好朋友,听到他的喊声,他就可以立马跑出去找他那种。
他知道这一切只是他的幻想,可就是这份幻想,也让他暗暗在心里开心了好久。
他知道徐峰是真的把他当做自己的好朋友,而不是一个需要可怜,需要帮扶的残疾人。
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她还忍不住吐槽道。
“要是他真把你当成残疾人,那他就不会带你去踢足球了。”
说完这句话,两人一起在院子里笑了好久,时至今天,他们依旧觉得这件事充满了荒唐。
总而言之,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感激对方,以对方的身份地位,完全不必如此真诚地对待史铁声,但他还是这么干了。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所以有时她也认为,像这样的好人,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作家也是应该的。
老天爷就应该这样对他。
而看着史铁声兄妹二人如此热情,他最后也答应留下来吃午饭,实际上他下午也没有什么事,主要是担心自己的到来需要让他们多忙活不少事,他不想这么麻烦人家而已。
午饭大家吃得都很开心,史铁声本来还想喊徐峰一起喝两杯,但骑摩托车来的徐峰赶紧摆手拒绝。
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道理他还是懂的。
吃过午饭后,史铁声妹妹就回去工作去了,而徐峰陪着史铁声又讨论了一会文学之后,便主动提出推史铁声到地坛公园走走。
后者欣然同意。
实际上这并不是徐峰第一次跟史铁声来地坛公园,他上回也跟对方一起来过,此刻这里跟当时相比,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公园的改造工程还没有启动,史铁声也还没有通过自己的作品,赋予它在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
但或许是因为自己是跟着史铁声一起来的,因此当他再次踏进这个公园,将轮椅停在高大茂密的大树下时,他总觉得这一刻有些魔幻,好像走进了某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一样。
“地毯公园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当年突如其来的残疾击碎了我所有的人生期待,那几年我一直都处于自杀边缘,脾气坏到极点,每天发疯一样地逃离家,只想找一个能容纳自己所有绝望、不被人打扰的角落。
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地坛公园,这是唯一一个能够让我平静下来的地方,我感觉冥冥之中我就应该出现在这里。
有些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这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哈哈,我知道这是一种夸张自大的说法,可有些时候,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记得我上次带你过来时,我跟你说过我在地坛公园,在每棵大树下思考过许多问题,那些问题看起来好像各不相同,但说来说去,我其实只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生与死!”
处于地坛公园之中的史铁声也变得有些不同,整个人彻底平静放松了下来,嘴里说出来的话,仿佛也多出几分哲思的味道。
徐峰没有打断对方,而是继续认真地听他说话。
“我曾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出生,我会思考遭受这种苦难的人为什么会是我,也会去想假如我不用坐在轮椅上,我会发生什么?我还会走进这座破败凋零的地坛公园吗?
我在地坛的寂静与生生不息中,想了很久很久,最终想通了第一个问题。
那便是:“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而后我又开始思考,我应该怎么活着?
我坐在轮椅上,日复一日地观察着园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来这散步的中年夫妇、到这闲逛的小情侣,嬉戏打闹的一家三口……
看着看着,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这些与我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各有各的幸与不幸,各有各的奔头与局限,却都在自己的命运里认真地活着。
正是这些平凡的生命轨迹,让我跳出了“命运只针对我不公”的执念,苦难是生命的常态,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背负的宿命,残缺与遗憾是人生的本质。
于是我不再困在自己的瘫痪里自怨自艾,而是开始接纳残缺,在有限的生命里,寻找无限的意义;在既定的命运里,守住自由的灵魂。
我很感谢地坛。
它就像一位沉默的智者,用四百年的沧桑与生生不息的自然,完成了对我的精神启蒙,让我在这里打破了“肉身健全才是人生完整”的执念,明白了生命的价值不在于身体的自由,而在于思考的自由、感受的自由、写作的自由。”
“如今我又在这里思考起了其它问题……”
“其实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我在地坛公园这里想通了很多东西。
虽然我现在的创作都是围绕着现实主义进行,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会从“写实”转向“象征与哲理思辨”,不再局限于具体的时代与故事,而是以寓言化、象征化的叙事,探讨苦难、命运、生存意义这些永恒的哲学命题。
我不想再单纯只是记录生活,而是开始探寻生命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