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如元无雨所愿一般,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清早他练功回来,未至洞府,便听见刷刷的扫地声。这声音从前沾了耳朵,便要感到灰尘扑面,叫人心生嫌恶,此间久违地填补着安静的空缺,竟又让他觉得有些想念。
他不自觉地止步,站在院外发了会儿呆,一时不想进去,反倒是宁逊察觉了他的气息,探头出来唤道。
“师父。”
“嗯……嗯,我正在这裏……”元无雨顿时回神,一下子没摸着合嘴的借口,宁逊善解人意地略过他的支吾,兀自回禀道。
“上次师父吩咐,在窗下多栽两棵金珠兰,弟子又在侧种了一棵结香。”
结香?
元无雨其实不通花艺,但知这花在人间自来有个“连理枝”的别名——弟子给师父种这个做什么?
一念才冒出头,便听宁逊覆道。
“结香花苗细矮,眼下确是不大好看,我将它掩在石头后面,不会碍了师父的眼,好生养上三四年,便能开花了。”
他说了一串儿话,元无雨耳中筛过一遍,只剩句“养上三四年”飘飘然漏进脑袋,手栽连理枝,岁岁年年盼它长成,他听云京的仙姬唱过这一折……
心念至处,他眉头猛地一竖,张口便打算教训两句伦理纲常,好叫弟子少生妄念,免得又起心魔,未料宁逊见他面色不愉,却不知错会了什么,又快声言道。
“金珠兰难养活,我听闻与结香同栽才能叫它长得茁壮,这才擅自做主,师父若不喜欢,我这就拔了。”
谁知解释完了,师父面上乌云不但未散,反倒更浓,宁逊瞧见他神色,未再告罪,也不再惴惴揣度,当即转身回院,提了铲子要去铲花。
“……慢着。”
他干脆利索的一铲子已经斜插进泥土,背后那人这才闷闷说了一句。
“留着罢。”
仍是不大痛快的口气,明晃晃透着心口不一。
元无雨等着他惯来细心的弟子探问自己究竟何故不快,宁逊却只淡淡应了声是,放下铲子,捡起扫帚,自顾扫他的地去了。
一口预备好出来的气便堵在喉头。
这弟子不对。
哪裏不对?
必定是少在他身边教养了几个月之故,愈发呆得像块木头。
元无雨哽了哽,拂袖进屋,板着脸不再看他一眼。
而两盏闲茶浇下去的闷火再烧起来,并未过去太久。
杂役峰掌事长老面露难色,禀报道:“山主,宁首座定要来杂役峰领职,还说……是您的安排,我等不敢擅断,故此特来问问,这是何意?”
当时气头上的话他说了便忘,没成想叫人拿着当了真,元无雨听罢,顿觉有些下不来臺,一眼瞪向立在旁边的宁逊,却见他只是微垂着头,神色平静。
如今元无雨已经知道,他这幅样子看似顺从,实则是铆足了倔劲儿,蓬莱一别,他穷追不舍地掰了一路,这会儿气消了,手上也觉强扭得疲乏,有心想说句软和话——正罚他伺候我的起居,给他发个务堂牌子便是——搪塞过去,也就罢了。
两眼盯着徒儿,念头转至舌底,出口的却是:“你倒真愿去做杂役,也好,趁着今日长老在此,你自个儿说,想做什么,本座都允。”
——“想留在师父身边。”
左右那颗木头脑袋裏,刻下的无非是一个答案。
弟子无数次用嘴巴、用眼睛说过的愿望,他早已听得厌烦,这次专门铺好了臺阶,只是无端想听他再说一遍。
然而宁逊似乎也做好了打算,听闻此言,并不犹豫,抬头便道:“弟子想去看守演武场。”
……什么?
元无雨胸有成竹的淡笑凝固在嘴角,竟不顾失态,坐直身子去看宁逊的神色,并愈发诧异地确认了——弟子是认真的。
从位列山主之侧的首座大弟子,降为万人之下的杂役,他不知难堪,还偏偏选了弟子们来往最多的演武场。
他是当真不怕现眼?
还是故意要去现眼,想讨自己怜惜?
无论哪个都叫元无雨觉得荒唐,然而此间不由他琢磨出个合理的解,一言既出,当下只得硬着头皮道。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便有劳长老安排。”
杂役峰长老的脸色不比他明白多少,两人面面相觑,皆不知情形如何被宁逊推至这般地步,嘴裏头话赶着话,稀裏糊涂竟便将此事敲定下来。
空翠峰的首座弟子,成了演武场看守。
这消息比风寒传染更快,一夜便刮满了凌苍派。
对于此事,唯有玄妙峰首座以“他脑袋有病”的五字评价,成了独一个听闻消息后没有发出“啊?”声的人。
无论如何,次日清晨,空翠山出早课的弟子分外齐全,加之其他两峰来凑热闹的,偌大的演武场头一次显得有些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