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逊的早课惯常比普通弟子更早半个时辰,习惯了朦胧晨光中空无一人的演武场,这日方去山主洞府请过安,到得稍迟了些,顿时被那阵仗吓了一跳。
离山不久,大家出早课竟如此刻苦了。
他既觉欣慰,便默默去后头抬兵器架,平日就不起眼的人,这时也是忙活了半天才叫眼尖的弟子看见。
“宁逊!”
“哪儿呢?他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顿时躁动起来,宁逊这才发觉他们等的是自己,四面八方的说话声一时支应不完,正自手足无措,背后忽地两只手伸来,一左一右抓着他的肩膀往上一提,宁逊不及反应,天旋地转,人已经坐在了树杈上。
底下的弟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其中多数人根本不识得他的相貌,瞎跟着东观西望,只图个闹哄哄的好玩儿。
宁逊有些无奈地抹去鬓角汗滴,抬头一看,对上一双翻上天的白眼儿和一张笑盈盈的面孔。
杜洄道:“瞅我作甚,还想下去出风头?”
谢胜道:“宁师兄,他们太能闹了,还是在这儿躲一会吧。”
宁逊看见他们两个在树枝间蹲得稳当,显然早找好了位置,不由失笑:“你俩怎么跑树上来了?”
“楼上雅座。”杜洄撇着嘴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宁逊,现在全凌苍都知道你负罪潜逃,叫空翠山主亲自抓回来,贬成了杂役弟子,你这叛逆期是不是发得有点儿晚?”
“他们是这么传的?”宁逊惊讶道,“嗯……其实也大差不差。”
“你……”杜洄气得要给他一拳,树杈狭窄,承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年轻人,稍一动弹便哗哗摇晃。
树下已有弟子察觉动静,抬头望来,谢胜在旁道:“两位师兄,咱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
杜洄说:“去择金臺,我师父有个弃置的小山洞,平日没什么人过去,安静得很。”
两人说着,便动身欲跳,剩下那个却坐着没动,两人目光再度汇聚一身,宁逊无辜地眨眨眼,一手指着树下的兵器架道。
“我的活儿还没做完。”
……
空翠山那位被贬为杂役的前首座,与玄妙峰首座弟子聚众斗殴,从树上双双跌下的消息,一时间以压倒性的讨论度盖过纷飞流言,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是凌苍弟子茶余饭后的笑谈。
“噗……”
杜洄脸上发红,难为情地嚷嚷道:“师父,别笑了!”
“噗……”玄妙山主应无尘以手扶额,袖子遮住面容,只能看见她的两肩不住抖动,强抻着声音道,“做什么跑到树上打架?掌门师兄听到消息吓了一跳,为师趁机摸了他三颗白子,他竟没瞧见。”
杜洄的註意力顿时转移:“赢了?”
应无尘理理袖子,肃容道:“赢了。”
“七胜二百三十负,嘿嘿,师父,你对洞霄真人的胜率,还是不足我对宁逊的十中取一。”
“为师比你年长五十二岁,你再输宁逊五十二年,说不定还不如我。”
“就不能盼你徒弟有点儿长进!”
……
宁逊站在思过堂一侧,本以为要来挨罚,未料听了半天,这对师徒只是插科打诨,话题还扯到了自己,倒叫他不知道该不该谦虚两句,欲言又止之际,应无尘终于转眼看来,同他道。
“不必这么拘谨,宁逊,空翠师兄不会过来。他昨夜离山,这会儿还没回来,你俩没事就散了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回别在树上打架,那棵树比掌门岁数还大呢。”
两个年轻人满面羞惭地认了错,并排往外走去,思过堂中阴冷,纵然玄妙山主替他俩拾掇了烂摊子,杜洄仍是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同宁逊道。
“幸亏元师伯不在,我可怕死他了。”
以元无雨的性情,哪怕没有外出,又何曾管过这些闲事。
宁逊心中想着,口中只是附和:“是啊。”
“他不在山中,你竟不知道?”杜洄忽然想起什么,奇道,“说起来,今早你不是还去请安了吗?”
“哦,我在外面问安,只以为是山主没有回应。”
杜洄闻言,诧异地睁大眼睛:“然后你就那么去了演武场,一门心思地干活?”
“嗯,然后无端被你一拳打下了树。”
“不是,”杜洄道,“宁逊,你确实不大对劲,照常元师伯少看你一眼,你都该心慌意乱,不停走神,然后剑脱了手输给我才对。”
天知道杜洄刚刚在他师父面前炫耀的“胜率”都是怎么打出来的。
宁逊心中一嘆,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怎么,想试试我现在会不会输给你?”
杜洄登时往侧裏撤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还打?掌门真人都把我师父派来训话了,你是不是真想惹她发脾气?”
宁逊却不由他跑,一把揽住他的手臂,往择金臺方向拖去:“再陪我练两手吧。”
他说着,话音忽而一顿,面色随之沈下,又轻声道。
“不是好奇,我为何要自请看守演武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