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铁骑踏入镇北关。
沈墨勒住缰绳,长长吐了口浊气。
环顾四周。
战马皆口吐白沫,士卒们早已疲惫不堪:
有人伏在马背上喘息,有人直接滑落马背,瘫坐在雪地中。
“原地休整。”
沈墨翻身下马,声音里也透着疲惫。
赤勒一声令下,上千铁骑如释重负,纷纷下马,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直接躺倒,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啼鸣。
沈墨抬头,只见一道黑影自云层中俯冲而下,转瞬便至眼前。
老黑!
它双翅一收,稳稳落在沈墨身旁,脑袋使劲往他腿上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活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沈墨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老黑,你怎么在这儿?”
老黑咕噜咕噜叫唤着,脑袋一会儿往东拱,一会儿往西拱,翅膀还不时扑棱两下。
沈墨听完,心中了然。
原来老黑将释无念两人送回大宁境内后,他们并未前往青州,而是就近在和顺县城暂住。
老黑则每天飞到入境的必经之路上空盘旋,足足等了两天。
“辛苦了。”
沈墨拍了拍它的脑袋,
“你去告诉释无念他们,我已安全返回。
让他们准备一千套大宁服饰,还有干粮、马粮,送到这儿来。”
老黑点点头,振翅而起,转眼消失在天空中。
沈墨身后一片死寂。
赤勒和一众士卒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赤勒才挪着步子凑上来,指着天空,结结巴巴:
“公、公子……那不是我们北狄的圣禽?它……它怎么……”
沈墨微微一笑:
“嗯。它和你们一样,如今都是我的兄弟。”
兄弟。
这两个字听着轻飘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赤勒心湖,击起惊涛骇浪。
他猛地一怔。
身后上千士卒亦齐齐怔住。
众人望着沈墨,又望向天际老黑离去的方向,眼中神色渐渐变了。
他们本是被逼相随,走投无路才跟着这少年一路奔逃。
一路上纵然见识过他通天手段,但心中依旧惶惶不安。
谁知道入了大宁,等待他们的会是何等下场?
谁知道这个少年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可方才那一句“兄弟”……
连天上圣禽,他都以兄弟相待,更何况是他们。
赤勒喉结滚动,胸中热血翻涌,再无半分迟疑。
当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属下赤勒,愿誓死追随公子,此生不渝!”
身后士卒如梦初醒,也跟着齐齐单膝跪地,声震四野:
“我等愿誓死追随公子!”
沈墨看着眼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北狄汉子,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人,只要多加训练,往后便是自己手中最坚实的底牌;
这一路的凶险与筹谋,终究没有白费。
旋即,他抬手抱拳:
“诸位兄弟请起。今日你们信我沈墨,随我南下,他日我必不负诸位。”
……
一个多时辰后。
两辆牛车缓缓驶来,车上装满了衣物和粮草。
释无念和石莽远远便跳下车,快步迎上。
“公子!”
石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上下打量沈墨一番,见他没有大碍,这才咧嘴一笑,转头看向一旁愣神的赤勒。
“哈哈,老伙计,又见面了。”
赤勒盯着眼前这个忽悠自己的秃头,没好气道:
“老伙计?你谁啊?”
石莽扬了扬下巴:
“我,石莽!怎么,不认识了?”
“石莽?!”
赤勒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他娘的!是你小子?!你不是在大宁行动失败,被抓了吗?”
石莽一点也不避讳:“没错,当初就是败在沈公子手里。”
他拍了拍赤勒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可公子非但没杀我,反倒以诚相待。
我自当要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当然,我得了好处,自然不会忘了你这个老兄弟……”
操!
赤勒这下全明白了,他指着石莽鼻子就是一顿输出:
“他娘的,老子就说……
北狄那么多部落和营地,公子怎么偏偏挑中我?
敢情是你小子出的主意!”
石莽嘿嘿一笑,没有否认。
“你……你……”
见对方承认,赤勒更是气得胡子乱颤,手指发抖。
两人出自同一个部落,从小一起长大。
后来石莽入了狼山卫,他则从了军。
虽然这些年聚少离多,但那份从小攒下的情谊,从未变过。
当初听说石莽被擒,他还难过了一阵子。
谁曾想,这小子,竟然这么坑他!
石莽收起笑意,认真看着他:
“赤勒,这一路过来,公子的为人你也看在眼里。
相信我,跟着他,绝不会亏待咱们。”
赤勒沉默片刻。
他太了解石莽了。
这些年狼山卫的生涯,把这个人磨得阴鸷、多疑、满身戾气。
可眼前的石莽……
彻底变了。
变得开朗,眼中有光,甚至会开玩笑了。
他说的是真话。
跟着沈公子,一切确实不一样了。
但赤勒还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用你多嘴?老子早就瞧出公子非同一般!不然我能带大伙儿一路到这儿?”
众人一听,纷纷笑了起来,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
接下来便是修整。
换装的换装,做饭的做饭,喂马的喂马。
炊烟袅袅升起,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随着这烟火气消散了不少。
石莽拉着赤勒到一边说话。
沈墨则看向释无念,郑重拱手:
“这次多谢大师一路相助。”
释无念双手合十,微微摇头:
“施主言重。贫僧不过是随行而已。”
顿了顿,他忽然抬眼看向沈墨,眸光澄澈:
“施主,贫僧有一问,不知可否请教?”
沈墨心中好笑。
这和尚,估计这些天憋坏了,刚见面就迫不及待要论法。
“大师请讲。”
释无念缓缓道:
“施主此行,杀业颇重。佛家讲因果,讲慈悲。施主如何自处?”
沈墨想了想,反问道:
“敢问大师,若有一恶人,屠戮无辜,若不杀他,将有更多人枉死。
杀,还是不杀?”
释无念眉头微蹙:
“可杀业终究是杀业。”
沈墨点点头:
“是杀业。
但杀一人而救百人,这百人的性命,是不是因果?
这百人因我而活,他们的善念、善行,是不是因果?
佛家讲普度众生,度一人,还是度百人?”
释无念陷入沉默。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论辩起来。
待到日头西斜,一切准备妥当。
沈墨翻身上马,朝众人挥手:
“出发!”
马蹄声再起,上千铁骑浩浩荡荡,向青州城方向奔去。
……
天色渐暗,青州城南宅院。
范五味坐在厨房,正一口烧鸡、一口小酒,吃得正酣。
忽然他动作一顿,当即放下酒壶,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
院子上空,一道黑影俯冲而下。
老黑稳稳落在他面前,嘴里还叼着一封书信。
见状,范五味眼睛一亮:
“嘿!三公子平安回来了?”
他上前从老黑嘴里拿下书信,拆开就着月光细看。
越看,那双小眼睛瞪得越大。
“乖乖……”
他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老黑:
“这小子才走了半个月,就干了这么多事?”
他咂了咂嘴:
“啧啧啧,不愧是个惹祸精。”
随后,他转身回厨房,拎出一条羊腿扔给老黑:
“你也累了,吃些东西歇着吧。我去趟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