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鹰嘴崖上,山脊嶙峋,两侧峭壁直插云霄。
崖顶一块巨石突兀探出,形似鹰嘴,凌空悬在漆黑的夜色中,透着几分狰狞凶险。
沈墨伏在崖壁上方的石缝里,望向山脚。
几排窝棚零零散散地搭着,远处洞口透出昏黄亮光。
矿工们正从洞里往外运送矿石,几十个人排成歪歪斜斜的长龙,背篓压得肩膀下沉,脚步拖沓,全程无人言语。
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天,眼神木然,转瞬又低下头去。
沈墨盯着那些人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
奇怪。
按理说这些矿工,都是些糙汉。
日子虽苦,但干活时骂娘的、说荤话的、偷懒耍滑的,总归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而这些人不吭声、不抬头、不看彼此,活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头人。
更奇怪的是。
这里明明已经归了军需,为何不见半个官兵守着?
沈墨正思索间,运矿的队伍停了。
洞口走出一名身形瘦长的中年男子。
他站在洞口,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随后朝队伍招了招手。
矿工们木讷地点点头,跟着他往山后走去。
一行人绕过乱石滩,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墨等了几息,从石缝里滑出,贴着崖壁跟了上去。
乱石滩后面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尽头是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碎石子,车轮碾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沈墨微微蹙眉,沿着车辙继续往前。
走了约莫一里地,车辙拐进一个隐蔽的山坳。
山坳口堆着几捆柴火,挡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车辙从底下穿过,根本看不出后面有路。
沈墨从柴火堆旁侧身挤入。
眼前依山立着几间石屋,门口停着四辆板车,车上裸着空荡荡的麻袋。
方才那名中年男子,正站在头一辆车旁与车夫交谈。
矿工们则纷纷将背篓里的矿石往麻袋里装。
沈墨伏在暗处,灵犀魂当即铺展而去。
“……这批货,送到老地方?”
“不,暂时放到这里。
殷先生吩咐,最近风声紧,那姓沈的小子,保不齐会查到这边来。
这批货先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殷先生也太小心了。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小心驶得万年船。
殷先生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那小子走了,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行。”
车夫应了一声,挥手让人把车往石洞那边推。
沈墨缩回暗处,快速思忖。
殷先生。
殷无咎。
果然是他。
等那中年男子带着矿工们走远,他闪身摸到一辆板车旁,掀开麻袋一角。
铁矿石。
成色极好,是上等的精铁矿。
他又掀开另一辆车的麻袋,眉头猛地一皱。
这袋不是矿石,是砂金。
粗粝的金砂混着碎石,在火把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沈墨将麻袋恢复原样,退到暗处。
铁矿。
金砂。
殷无咎,你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此刻,沈墨已经渐渐弄清殷无咎真正的动机。
他没再迟疑,灵犀魂无声铺开。
三间石屋,左边那间堆着麻袋,无人;
右边是间柴房,堆着干草,依旧没人;
只有中间那间,有四个人围坐烤火,都是普通车夫打扮,气息低微,不过八九品的武者。
沈墨若这会儿冲上去全部拿下,就是几息的事。
但那样做必定打草惊蛇,他只能继续在暗中蛰伏,等待机会。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
方才说话的车夫从屋内冲了出来,边跑边解裤腰带,径直往草丛里狂奔。
沈墨眸光一凝。
机会来了。
车夫走到草丛边,刚解开裤子,一只手便从背后伸来,五指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车夫浑身一僵,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沈墨反手将他一带,整个人瞬间被拖进暗处。
下一刻。
沈墨指尖微微收紧,贴在车夫耳边,沉声开口:
“敢喊,就死。”
车夫拼命点头,脸憋得通红,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
沈墨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晃,便扣着他掠出山坳。
直到彻底看不见石屋的火光,才稍稍松了力道。
“你……你是何人?为何要抓我?”
车夫大口喘着粗气,满眼恐惧地看着沈墨,浑身抖如筛糠。
沈墨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问,你答。说错半个字,死。”
车夫拼命点头。
“殷无咎让你把矿石和金砂运到哪?”
车夫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青云观,交给那里的青云道长……”
“那青云道长什么来历?”
“不、不清楚……”
“那青云观在哪儿?”
“青溪县东南,距此约八十里,在云雾山上。
那道观建在半山腰,平日不接香客,外人根本进不去。”
“你们多久送一次货?”
“原先每月送一次,都是铁矿石。
最近两个月,殷先生让加送金砂,说是那边催得紧,金砂不够用了。”
沈墨沉默片刻,缓缓道:“殷无咎多久来一次?”
“他、他半月前刚来过,说最近有要事处理,不会再来。只是让小的们把货藏好。”
车夫说完,连连求饶,“这位爷,小的知道的都说了。求您行行好,放了我吧……小的上有老……”
话未说完,沈墨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喉骨碎裂。
车夫的眼睛还瞪得溜圆,身子却已软软倒下。
沈墨掌心赤红烈焰涌出,骤然将尸体吞没。
火焰无声舔舐。
几息之间,连灰烬都被夜风吹散。
沈墨也不多待,转身遁入夜色。
……
翌日。
云雾山半山腰的青云观,仍浸在未散的晨雾里,青瓦飞檐在氤氲雾气中若隐若现。
后院中。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道,正盘腿坐在蒲团上,身前铜炉袅袅,烟气缠缠绕绕。
他双目微阖,手掐法诀,口中低诵着经文。
“砰、砰、砰——”
道观大门忽然被人用力砸响,瓮声瓮气的呼喊穿透晨雾,“喂,观里有人没?赶紧开门!”
老道眼皮一跳,手中法诀顿住。
他眉头微微皱起,朝门外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