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璟帝靠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双浑浊眼中的复杂光芒。
有欣慰,有欣赏,还有一丝……期许。
“好。”
他终于开口,“朕这个孙儿,骨头硬,脑子活,手也不软。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抬起头,看向诸葛瑜:
“裴旻呢?他怎么说?”
诸葛瑜躬身回禀:
“回陛下,平西王当场格杀殷无咎,随后亲自动手,将伏虎营地下潜藏的两万私军尽数覆灭。
此外,平西王已留三公子在益州暂住,共度新年。”
文璟帝缓缓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裴旻已然领会朕的苦心。
西南这盘棋,他终究是接住了。”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夜色笼罩下的皇宫楼宇。
沉默片刻。
忽地低低轻笑一声:
“如今剑南道悬案得破,西南安稳可期,朕也该让我们的姬太师,好好遵守当初的诺言了。”
一旁的曹瑾连忙躬身陪笑:
“陛下圣明。想来三公子年后便能入京,老奴先恭贺陛下,得此良才相助。”
文璟帝并未接话,依旧伫立在窗前,望着漫天夜色。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肩头,将那道日渐佝偻的身影拉得颀长。
“传朕旨意。”
他缓缓开口,“沈墨查办剑南道大案有功,擢升其为肃政司都指挥使。
此职不受六部节制,不归三司管辖,唯朕之命是从。”
闻言,曹瑾心头一震。
肃政司。
单从名号便知,陛下此举意在肃清吏治、整肃朝纲。
陛下竟为让沈墨入京,新设如此重要的衙署。
莫非……
曹瑾不敢再多想下去,连忙躬身应道:
“陛下圣明,老奴即刻便去拟旨。”
文璟帝摆了摆手,目光转向静立的诸葛瑜,语气稍缓: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诸葛瑜拱手行礼:
“微臣告退。”
说罢,转身退出。
文璟帝依旧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夜色中那轮清冷的弯月上,口中呢喃:
“沈墨……你到底还能给朕多少惊喜?”
……
京城,内阁。
烛火通明,将整间值房照得亮如白昼。
岁末将至,各地奏折如雪片般涌来,钱粮赋税、官员考绩、来年预算,桩桩件件都要赶在封笔之前理清。
六部尚书各自埋首案头。
朱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又很快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
曹瑾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圣旨,面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几位尚书同时停笔抬头。
曹瑾环顾一周,清了清嗓子:
“诸位大人,陛下有旨。
沈墨查办益州大案有功,拟擢升其为肃政司都指挥使,不受六部节制、不归三司管辖,唯陛下之命是从。
咱家已拟好圣旨草案,诸位大人审定一番。
若无异议,咱家便回司礼监用印,颁行天下了。”
话音落下。
值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皆面露震惊,神色各异。
工部尚书杜文渊最先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波澜不惊:
“陛下圣明,沈墨凭一己之力破益州大案,肃清西南乱局,擢升其为肃政司都指挥使,实至名归,臣无异议。”
户部尚书刘崇明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他没想到沈墨这么快便破了剑南道的命案。
要知道那案子,连岳昆仑亲赴益州都查不出头绪。
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去了不过十日,竟把案子查清了?
更令他不可置信的是,陛下竟会为那小子新设衙署。
肃政司。
非但不受六部辖制,单这名号便透着玄机。
这哪里是赏功,分明是往朝堂上插了一把刀,刀尖正对着他们太子一党。
而更令刘崇明对沈墨恨之入骨的是。
他的侄子刘安世,就死在青州。
虽明面上是被太虚宫所杀,可谁不知道,刘安世就是折在沈墨手里?
谁曾想,这笔账还未清算,这小子便要骑到六部头上来了?
不行。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崇明放下笔,沉声道:
“杜大人此言差矣!
沈墨不过是誉王庶子,年纪尚轻,虽破一案,却也不足以担此重任!
肃政司乃陛下新设衙署,手握监察天下之权,若交予这般毛头小子,恐生祸端,本官有异议!”
不待杜文渊回应,曹瑾已不紧不慢开口:
“刘大人说得是。
不过陛下说了,沈墨在青州办叶逢春案,在北狄杀拓跋燕,在益州破连环命案,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若说资历,朝中几位大人倒是资历深,可谁能在十日之内破获两年未解的悬案?”
曹瑾这话,绵里藏针,字字诛心。
刘崇明脸色一僵,转头看向首辅杨廷秀:
“首辅大人,此事关系六部体统,您总得拿个主意啊。”
杨廷秀靠在椅背上,捋着胡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内阁熬了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曹瑾此番前来,明着是商议,实则就是通知一声。
现在谁跳出来反对,谁就是跟陛下过不去。
再说他再干两年便要告老还乡,何必趟这滩浑水?
沈墨能胜任,是他的本事;
胜任不了,也怨不得旁人。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叶:
“刘大人有异议,自有道理;
杜大人与曹公公所言,也合乎情理。
不过,此事乃陛下亲定,肃政司本就归陛下直辖,沈墨能否胜任,陛下自有考量。
本官并无异议。”
一听这话,刘崇明脸色更加难看。
他又看向礼部尚书聂清远:
“聂大人,你怎么看?”
聂清远低着头,看着案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折子,手指微微发颤。
一个多月前,沈墨放了他的侄儿聂承志回来。
他当时彻夜难眠,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脑中全是沈墨让聂承志带回来的话: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聂家也是百年清流,根基深厚。
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糊涂,站错了队,毁了几代人的基业。”
从那时起,聂清远便已打定主意,与姬家彻底划清界限。
如今刘崇明问起,正好给了他表明态度的机会。
旋即,他抬起头,看向刘崇明,声音平静:
“本官……同意。”
“聂清远,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