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府宴客厅内。
堂中陈设古朴素雅,并无金玉堆砌的奢靡,唯悬一块先帝御笔亲题的“功在社稷”匾额。
长案呈品字形排布。
裴旻换了身玄色常服端坐主位。
世子裴绍钧、次子裴绍铠分坐左下首。
几名孙辈紧挨二人落座,个个拘谨肃静,不敢妄言。
王妃与众女眷居于远处侧席,隔珠帘轻坐,只偶尔有细碎低语漫出。
沈墨则坐于客席首位,释无念随行在侧,范五味、石莽依次落座。
案上尽是益州上流贡宴珍味:
芙蓉玉脂羹、秘制贡樟乳鸭、江团豆瓣皇鱼、云锦灯影鹿脯、琥珀银丝贡面,佐以松茸竹荪珍烩、玛瑙醪糟鲜果,热气氤氲盘旋,华贵醇香满堂萦绕。
待酒菜上齐。
裴旻端起酒樽,朝沈墨一举,朗声道:
“贤侄,这一杯,本王敬你。”
沈墨连忙举杯起身:“王爷折煞晚辈了。”
“坐,坐下说。”
裴旻压了压手,待沈墨落座,才继续道,“此番益州乱局平定,挽一方安稳,贤侄居功至伟。
这一杯,本王敬你的胆识,也敬你的分寸。”
沈墨端起酒樽,神色郑重:
“王爷谬赞。
晚辈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这案子能顺利了结,非晚辈一人之功。”
他侧身看向释无念,“这位是雷音天禅寺佛子,释无念大师。
此次能锁定凶手,全赖大师相助。”
“哦?”
裴旻目光落在释无念身上,微微一怔。
早晨见面时,他只当这年轻和尚,是誉王府派来保护沈墨的普通僧人,故而没有多问。
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雷音天禅寺的佛子!
能令这般超然人物倾心相随,足见沈墨胸襟格局、人格底蕴,远非常人能及。
他举起酒樽,朝释无念道:
“原来是佛门高僧,失敬。本王敬大师一杯。”
释无念端起茶盏,微微颔首:
“贫僧以茶代酒,王爷海涵。”
裴旻一饮而尽,又看向石莽,不由好奇问道:
“那不知这位,又是哪个隐世道门的高徒?”
“王爷,这位是石莽,原是北狄狼山卫顶尖密探。”
沈墨笑着摇头,“一身易容幻化之术炉火纯青,能变幻世间任何人面容神态,毫无破绽,难辨真假。
此次能摸到伏虎营,多亏他假扮道观里的道童,引蛇出洞。”
“这……”
裴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上下打量石莽一番。
北狄狼山卫的顶尖密探,必是人精中的人精。
这样的人,竟也心甘情愿跟着沈墨?
他又看了一眼范五味。
那胖子正埋头对付一桌珍馐,吃得满嘴流油。
察觉到裴旻的目光,抬头咧嘴一笑,又继续开干。
裴旻心里暗暗称奇。
范五味可是天工十绝之一。
如今却像个跟班似的坐在这里,毫无架子,对沈墨言听计从。
一个誉王府的庶子,身边既有佛门圣地的佛子,又有北狄精锐的密探,还有上三品的高手护驾。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
哪一个不是放在外面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却都心甘情愿地聚在沈墨身边,听他差遣。
念及此番沈墨在益州的所作所为,裴旻心中感慨万千。
这少年身上自有一股难言风骨,无关权势地位,也无关修为高低。
而是胸襟坦荡、沉稳笃定的气度;
是危难之中仍能稳住人心的格局;
更是以诚待人,以义交心的本心。
这般心性格局,早已远超世间一众天骄权贵。
裴旻忽然意识到,陛下派沈墨前来,怕是还有另一层深意。
旋即,他朝沈墨笑问:
“贤侄,不知接下来如何安排?”
沈墨放下酒樽:
“益州事了,晚辈想尽快赶回青州。出来这么久,家里人该惦记了。”
“哎,急什么?”
裴旻笑着摆摆手:“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益州,总得让本王尽尽地主之谊。
这益州的风物,可比青州有意思多了。
美食、竹林、雪山,哪样不比青州强?”
他顿了顿,又道,“再有几日便是除夕,你大老远跑来,总不能让你在路上过年。
这次不如就在益州过年,让本王好好招待招待你。”
沈墨面露难色。
来之前他答应过楚红缨,忙完就回去。
可平西王盛情难却,直接拒绝未免不近人情。
他正要开口推辞,裴旻已抢先道:
“先别急着拒绝。
初三那日,益州有每年一度的文会。
届时不仅益州本地的才子,甚至南诏国的学子都会前来。”
沈墨微微一怔。
裴旻笑着解释:
“只因今年文圣的真传弟子,孟晏之,将要亲临益州品评文道。”
他目光落向沈墨:
“本王早听闻贤侄在青州时,便以文才著称。
此番盛会,你既可与天下群英同台论道,更能得文圣亲传弟子指点品鉴,对你的文道修为裨益无穷。
这般机缘千载难逢,着实难得啊。”
闻言,沈墨心中微动。
文圣亲传、天下才子云集……
这种机会确实难得。
自己如今武道已然稳居六品,唯独文道始终停滞在八品。
此番盛会,说不定能借群英论道沉淀心境,攒下海量淬炼值。
再者,世人皆传颂文圣一脉底蕴通天、文道修为冠绝当世,不知这位亲传弟子孟晏之,究竟有何等惊人才情。
能否给自己带来全新的感悟与启发。
很快,沈墨便有了计较。
他拱手道:“王爷盛情,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裴旻满意点头,忽然转头朝珠帘方向唤了一声:
“安歌,你来。”
珠帘轻响。
一名少女从帘后走出。
她约莫十五六岁,身量高挑,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乌发如云,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面容清丽,眉眼间自有一股书卷气,却不显柔弱,反而透着几分英气。
她款款走到近前,朝裴旻福了一礼,又朝沈墨微微颔首,举止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裴旻笑着介绍:
“这是本王的孙女,裴安歌。
别看她年纪小,文道上颇有几分天赋,三岁能诗,六岁能文,九岁便通读经史。
三月前被文圣看中,破格收入门下,过完年就要随孟晏之返回‘文华圣土’修行了。”
沈墨看向裴安歌。
灵犀魂微微一触,心中不由一惊。
这少女周身清正气韵流转,隐隐与天地文脉共鸣,赫然已是文道五品君子境。
对方与自己年岁相仿,文道上却比自己高出了一大截。
这般天赋,着实惊艳不凡。
沈墨拱手一礼:“沈墨见过裴姑娘。”
裴安歌回了一礼,声音温婉:
“早闻沈大人在青州惩奸除恶、在北狄浴血杀敌,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沈墨微微一笑:
“裴姑娘谬赞。
姑娘年纪轻轻便已是文道五品,又得文圣青睐,才是真正的天纵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