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书苑。
正堂内,茶香袅袅。
文怀礼亲自执壶,将沸水注入紫砂壶中,蒙顶甘露的清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手法娴熟,一斟一饮间透着几十年茶客的从容。
沈墨接过茶盏,轻呷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悠长,不由得赞了一声:
“好茶。”
文怀礼笑道:“这茶是老朽托人从雅安带回来的,一年就那么几斤,平日里轻易舍不得开封。
今日幸得大人到访,老朽才舍得拿出来待客。”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墨和裴安歌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话锋一转,
“不知沈大人可曾听说,初三那日,益州城有一场文会?”
沈墨放下茶盏:“听王爷提过一句。说是天下才子云集,连南诏国的学子也会来。”
“正是。”
文怀礼点头,轻抚长须,语气沉了几分,“这文会每年一次,原本是益州本地文人吟诗作对、相互切磋的场子。
可今年不同往日,据说南诏国那边,会来位了不得的人物,名叫段凌风。”
沈墨抬眼:“段凌风?不知此人是……?”
文怀礼语气凝重起来:
“此人是南诏国宰相段世明之子,年方十九,已是文道四品。
其三岁能诗,五岁能赋,七岁通览诸子百家,十岁便被南诏国主亲封为‘文魁’。
去年南诏文会,他一人独战十八位才子,连破三关,竟无一人是他对手。
国主当场赐他金带玉牌,盛赞其‘文采风流,当世无双’。”
裴安歌在一旁微微蹙眉,却没有说话。
沈墨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他原以为初三文会,不过是寻常文人切磋,没料到背后竟还藏着算计。
南诏遣段凌风带队前来,明为邦交文会,暗地里分明是蓄意挑衅。
此人年纪轻轻便文道四品,可想而知天资定然逆天。
若大宁年轻一辈无人能敌,学子颜面扫地不说,连文璟帝都要脸上无光;
若派年长名士出战,即便赢了,也落个胜之不武的话柄。
而大宁境内,能与其年岁相近、文道修为匹敌者……
沈墨目光落在裴安歌身上,好奇询问:
“裴姑娘,你认识段凌风?”
裴安歌微一怔神,又轻轻摇头:“素不相识。”
沈墨又问:“那你可知,他为何偏偏今年要来益州?”
裴安歌垂下眼帘,沉默片刻,轻声道:
“文圣收我为徒,却未收他。想来,是他心中不服。”
沈墨恍然。
果然如此。
段凌风少年成名,必是心高气傲,文圣却偏偏不收他,反倒收了境界不如他的少女为徒。
他心中岂能甘愿?
想到这里,沈墨缓缓道:
“我估计,他此次前来,怕不只是为了赢下文会,而是冲着你来的。
他必定知晓孟晏之要亲自接你,便借文会之名,要与你一较高下。”
裴安歌抬起头,目光平静,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冷意:
“他想比,我便比。文道之上,我裴安歌从未怕过谁。”
说到这,她又觉哪里不妥,气势不由弱了几分,喃喃道:
“当然,除了你。”
沈墨摇头失笑。
他放下茶盏,慢悠悠道:“那初三那天,我就安心看戏了。”
裴安歌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沈大人若是只看戏,未免可惜了。”
沈墨哈哈一笑,没有接话。
文怀礼见沈墨初三也会前往,不由大喜:
“沈大人能来,老朽就放心了!”
说罢,他赶紧看向裴安歌,尴尬着找补:
“那个……老朽不是信不过郡主,只是……沈大人若在场,我大宁这边,总归多一分底气。
大人文道境界虽不算顶尖,可那份才情、那份机变,老朽方才亲眼所见,丝毫不逊于任何人。”
裴安歌弯了弯唇角:“先生说得是,有沈大人同去,确实更稳妥。”
沈墨笑道:“先生谬赞。
不过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浣花书苑藏书丰富,晚辈想借几本典籍看看,不知先生可否行个方便?”
文怀礼哈哈大笑:
“沈大人想看什么,尽管拿去!
老朽这书苑虽然不大,却也藏着几本外头难寻的孤本。”
他站起身,向内堂引道:
“大人随我来,老朽带您去瞧瞧。”
沈墨起身跟上,行至门口时,回头看了裴安歌一眼。
裴安歌微微颔首,示意他自便。
她则独自留在正堂,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袅袅升腾的水汽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
书苑外,巷口转角。
周彦带着胖书生、瘦书生,以及两个膀大腰圆的高手,猫在墙角根下。
那两个高手一高一矮,高个的抱胸而立,面色冷峻;
矮个的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拿树枝戳蚂蚁。
周彦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
“娘的,这龙五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从后门溜了?”
胖书生擦着额头的汗,小心翼翼道:
“公……公子,要不咱算了?
小的看那龙五不像一般人,再说他还和郡主……”
“放你娘的屁!”
周彦反手一巴掌抽在胖书生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不是你这废物,本公子怎会在郡主面前出丑?
几副破对联都对不上,老子养你何用!”
胖书生捂着后颈,连连求饶: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瘦书生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周彦又骂了几句,转头对那两个高手吩咐:
“一会儿你们给我认好了,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就是龙五。
等他落单,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腿打断。听明白没?”
高个高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矮个高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公子放心,断腿的事,包在小的身上。”
周彦满意地哼了一声,靠在墙上,抱着手臂等待。
可谁知,左等也不来。
右等也不出来。
日头渐渐爬到正中,浣花书苑的书生们三三两两走了出来,却始终不见龙五的影子。
周彦实在等得不耐烦,一把揪住一个正要离开的年轻书生,恶声恶气道:
“站住!我问你,那个龙五走了没有?”
书生被他揪得生疼,看了一眼周彦身后,那两个杀气腾腾的高手,嘴角微微抽动:
“周公子,你这是要干嘛?”
“你少管!”
周彦把书生往墙上一推,压低声音,“我问你,龙五在哪?”
书生本想告诉他,那个“龙五”其实就是誉王府三公子沈墨。
你周彦带两个人就想打断他的腿?
可看着周彦这副鼻孔朝天的德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眨眨眼,一脸无辜:“哦,龙公子啊,他还在书苑里头呢。”
周彦皱眉:“还在里头干嘛?”
书生道:“文先生带他去藏书阁了,郡主也陪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