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闻言,连忙向文怀礼拱手:
“文先生过奖。晚辈不过是随口吟得几句,当不得先生这般夸赞。”
文怀礼捋着胡须,看沈墨的目光中满是欣赏:
“随口吟诵便有这般水准。
那公子认真起来,可还了得?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沈墨略作沉吟。
来书苑时他不想张扬,随口报了个“龙五”的名号。
可此刻,在文老这般真正的儒士面前,再刻意遮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他拱手一礼,正色道:
“晚辈姓沈名墨,青州人氏。方才以假名相告,实属无奈,还望先生见谅。”
院中骤然一静。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对联的书生们齐齐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怔怔望着沈墨。
他说他是谁?
沈墨?!
那个在青州掀翻半壁官场的沈墨?
那个孤身闯北狄,浴血杀归的沈墨?
那个如今名震大宁、年纪轻轻便惊才绝艳的沈墨?
“誉王府三公子,玄镜司的沈墨!”
一个书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他来咱们浣花书苑了?”
就连文怀礼也怔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难怪!难怪老朽方才听那几副对联,便觉格局气度非寻常读书人可比。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沈墨沈大人!
老朽有眼不识真豪杰,失敬失敬!”
他再次拱手,这回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沈墨连忙将他扶住:
“先生折煞晚辈了。
在先生面前,晚辈不过是后学末进,当不得‘大名鼎鼎’四字。”
文怀礼摇头笑道:
“沈大人太过谦了。
你进两月的所作所为,老朽在这书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只是没想到,沈大人不仅有雷霆治世的手段,更有这般文采风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赞叹:
“方才你在院中所作几联,老朽在屋内听得一清二楚。
‘半卷残书,几行秃笔,也算是物宝天华’……
这般气度胸襟,绝非寻常腐儒能有;
‘地为琵琶路为弦,哪个能弹’……
这般格局气魄,更是没有大见识、大胸襟之人所能道出。
老朽活了六十余载,还是头一回见到,将文才风骨与杀伐胆识,融得如此浑然天成的人物。”
沈墨拱手:“先生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文怀礼捋须笑道:
“沈大人不必过谦。
老朽方才在里头听了半晌,心痒得很。
大人既然来了,老朽也想讨教几联,不知大人可愿赏脸?”
院中书生们顿时来了精神。
文先生亲自出题!
要知道,这位老先生在益州文坛德高望重,平日极少与人切磋,今日竟主动开口,分明是见猎心喜,要试沈墨的真本事。
沈墨微笑拱手:“还请先生赐教。”
文怀礼负手踱了两步,抬头望了一眼院中那株老梅,缓缓吟道:
“梅花桂花,玫瑰花,春香秋香。”
这联一出,几个书生面面相觑,低声嘀咕起来。
这联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梅花开在冬春之交,桂花开在秋季,玫瑰花则春夏秋三季皆有。
“春香秋香”四字,既扣了前头的花名,又暗含时令交错。
更要命的是,“花”字重复出现三次,下联也要有字重复,且意境相合。
沈墨略一沉吟,抬眼看了看院角的蒲草和墙头的青藤,脱口而出:
“蒲叶桃叶,葡萄叶,草本木本。”
“好!”
文怀礼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好!蒲草为草本,桃树、葡萄属木本,‘草本木本’对‘春香秋香’,字字工整,意境又合,真是妙极!”
院中书生们也跟着叫好。
老秀才捻着胡须,连连点头:
“这联难就难在‘花’字叠用三回。
下联以‘叶’字对得精巧,再用草木本性呼应春秋时令,堪称绝对!”
裴安歌则站在一旁,望着沈墨的身影,心头已是波澜翻涌。
方才,那胖书生绞尽脑汁才勉强凑出的对子,沈墨能信口而出,已是惊才绝艳,远超同辈。
却未想到,面对文老这般文坛宿儒的刁钻考较,他竟也如此才思敏捷,随口一对皆是妙绝,意境工整,不落俗套。
沈墨到底是怎样的人?
一身才气锋芒毕露,却又沉稳得根本不像同龄人。
此时,文怀礼兴致愈浓,徐徐吟道:
“竹本无心,节外偏生枝叶。”
此联一出,裴安歌心头微紧。
这第二联,她并不陌生。
去年文会之上,文先生便出过此题,满座才子苦思终日,竟无一人能对得让他点头称许。
她自己也曾想了许久,勉强对了一句“藕虽有孔,心中不染污泥”。
文先生只淡淡评了“尚可”二字,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今日再闻此对,她不禁抬眼望向沈墨,心中既期待,又隐隐好奇。
不知他,能否对出真正让文老满意的下联。
只见沈墨目光扫过院角一株快要枯死的老桐,想起“梧桐半死”的典故,应声答道:
“桐虽有命,空中倒长根须。”
文怀礼愣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
“妙!妙啊!
‘桐虽有命’对‘竹本无心’,‘空中倒长根须’对‘节外偏生枝叶’。
梧桐空心,却从空中生出根须,正如命数虽定,却自有生机。
这联对得妙,解得更好!”
院中叫好声四起。
有人挥动着手臂:“文先生这联,换了我怕是三天三夜也对不出来,沈大人这是张口就来啊!”
另一个书生接话:“可不是!‘桐虽有命,空中倒长根须’,这答得大有深意。
沈大人不光是才思敏捷,学问也扎实得很呐!”
“这……”
裴安歌心头猛地一震,竟一时失语。
梧桐半死,命数已定,却从空中生根,绝处逢生。
这哪里只是一副对联,分明是一段心境,一腔风骨。
一个从青州杀出来、从北狄血海里爬回来、又在益州步步惊雷的人,胸中藏的从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然豪情。
她瞬间便明白,自己那句“藕虽有孔,心中不染污泥”,终究是落了下乘。
并非对仗不工,而是格局太小。
她守的是一身清白,人家搏的是一线生机。
裴安歌下意识垂下眼帘,耳根悄然发烫。
她自幼便被称作天纵奇才,更被文圣收为亲传,向来以为这世间能在文道上与自己并肩的同龄人寥寥无几。
可眼前这人……
这个人人闻之色变的“杀神”……
随口一联,便已将自己远远比了下去。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沈墨。
对方正含笑与文老交谈,眉目温润,语气温和,哪里有半分传闻中冷酷嗜杀的模样?
可方才那联里,藏于字间的狠绝与韧劲,她穷尽心思,也写不出分毫。
文怀礼捋着胡须,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墨,忽然笑道:
“老朽还有最后一联,若沈大人能对上,老朽便心服口服。”
沈墨拱手:“先生请。”
文怀礼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益州城的屋脊飞檐,缓缓吟道: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这联一出,满院寂静。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联是益州流传已久的绝对,相传是前朝一位状元公登望江楼时所作,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试图对出下联,却没有一个能让人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