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茶香袅袅。
端坐主位的裴旻,扫了一眼垂手立着的侍从,淡淡道:
“都退下吧。”
侍从们无声退出,正堂的门轻轻合拢,只剩下他与曹瑾两人。
坐在客位的曹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头赞叹:
“王爷府上的茶,比京城的别有一番风味。”
裴旻也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意味深长一笑:
“曹公公亲自跑这一趟,怕是陛下另有要事交代吧?”
曹瑾放下茶盏,笑容微敛:
“陛下让老奴给王爷带句话:西南的事,陛下心里有数。
王爷这些年的辛苦,陛下都记着。”
裴旻神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轻声问道:
“陛下身体可好?”
曹瑾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不瞒王爷,陛下今年入冬以来,身子骨便大不如前。
太医院的人日夜守着,却也没见起色。”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些,“陛下自己也常说,精力不济,许多事力不从心了。”
裴旻眉头微皱,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继续问道:
“那曹公公此次前来宣旨,可是陛下要重用沈墨?”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曹瑾笑了笑,“陛下有旨,擢升沈墨为肃政司都指挥使。
老奴此来,便是传这道旨意的。”
裴旻微微颔首:
“陛下这是要把那小子架在火上烤啊。”
曹瑾正色道:“陛下说了,能者多劳。
三公子有这个本事,就该担这个担子。”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起身双手捧至裴旻面前,“这是陛下让老奴带给王爷的。”
裴旻伸手接过锦盒,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方盾牌样子的铁牌,上面赫然刻着“丹书铁券”四字。
一见此物,他神色剧变,原本沉稳的声音竟已有些颤抖:
“陛下……竟将此物赐给了臣?!”
他太知道这丹书铁券的分量。
那是历代帝王对臣子的极致信任,是免死的殊荣,更是沉甸甸的托付。
“陛下说,”
曹瑾声音放缓,语气郑重,“西南乃我大宁门户,王爷镇守此地数十载,镇边安民,劳苦功高。
此券赐下,一为安王爷之心,护裴家世世代代安稳无虞;
二为托王爷以重任,继续固守西南,与陛下共守这大宁江山。”
裴旻将锦盒缓缓合上,双手抱在胸前,朝着京城的方向郑重拱手:
“臣裴旻,誓死效忠陛下。
西南在,臣在;
西南乱,臣必以血肉之躯,护大宁疆土无虞。”
曹瑾连忙说道:
“王爷言重了。陛下自然信得过王爷。”
他压低声音,“此事王爷心里有数就好,千万莫要声张。陛下不想节外生枝。”
曹瑾也重新坐回客位,随口问道:
“对了,王爷。不知三公子大半夜的,去了何处?”
裴旻无奈摇头:
“曹公公方才问起那小子的去向,本王原想着人也该快回来了,便没细说。
既然公公再次提起,那本王便直言……”
他顿了顿,缓缓道:
“那小子昨夜带人去了雾隐潭。”
“什么?雾隐潭?!”
曹瑾“唰”地起身,手中茶盏一晃,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王爷,您怎能由着他去那般险地?
三公子如今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若真有半分差池,你我二人,如何向陛下交代!”
裴旻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公公放心,人很安全,算算时辰,也该回府了。”
曹瑾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落座,抬手擦了擦额角惊出的冷汗,兀自喃喃道:
“这位三公子的性子,倒与陛下年轻时如出一辙,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儿都敢做……”
裴旻笑而不语,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半个时辰后。
管家匆匆跑进来,在门口禀报:
“王爷,沈大人回来了!”
裴旻放下茶盏,对曹瑾笑道:
“如何?本王没说错吧?”
曹瑾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蟒袍,跟着裴旻往外走去。
刚出正堂。
便见沈墨一行人从回廊那头走来。
沈墨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裴安歌跟在他身侧,裙袂轻扬,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旁边的身影上,温婉又娴静。
释无念、范五味、陈敬之依次跟在身后。
曹瑾目光在沈墨和裴安歌身上停了停,心中暗暗点头。
这二人,一个气度沉凝,风华卓然;
一个清雅出尘,温婉灵动,站在一起当真般配。
沈墨看见曹瑾,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拱手一礼:
“曹公公?您怎么来了?”
曹瑾笑眯眯道:
“老奴奉陛下之命,来给三公子宣旨。”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公子,里面请。”
众人进了正堂。
曹瑾站在上首,取出圣旨,展开,朗声道:
“沈墨接旨。”
“臣沈墨,恭请圣安。”
沈墨撩袍跪地,其余众人人也跟着齐齐跪下。
曹瑾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玄镜司副镇抚使沈墨,查办剑南道连环命案有功,准你以宗室身份,于京中设立肃政司,擢升都指挥使,位同九卿。钦此。”
话落,正堂里落针可闻。
裴安歌跪在一旁,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剧烈颤动。
肃政司都指挥使,位同九卿。
那岂不是与六部尚书平起平坐?
沈墨才十六岁,竟已位极人臣?
她悄悄抬眼看了沈墨一眼,那少年神色平静,好似全然没把这滔天权柄放在心上。
范五味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乖乖,公子这才多久,就从六品蹦到二品了?”
释无念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澄澈的眸中也不免泛起一丝波动。
裴旻则靠在椅背上,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沈墨深吸口气,起身双手接过圣旨:
“臣沈墨,领旨谢恩。”
曹瑾将圣旨递到他手中,笑道:
“三公子,陛下对您寄予厚望,您可莫要辜负了。”
沈墨郑重道:
“曹公公放心,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他将圣旨收好,又道:
“曹公公,晚辈想在益州过完年,先回青州安顿一下,再入京赴任。不知可否?”
曹瑾笑着颔首:
“陛下说了,三公子奔波劳苦,可自行安排行程,不必急着入京。
只要年后到任即可。”
沈墨拱手:“多谢陛下体恤。”
曹瑾微微颔首,转而看向裴安歌,神色一正:
“安歌郡主,老奴这里还有一道陛下口谕。”
裴安歌连忙敛衽福身:
“臣女恭听。”
曹瑾缓缓开口:
“陛下已得知,南诏国已派使团前来益州赴会,带队之人正是南诏文魁段凌风。
陛下有言,您不仅是文圣门下弟子,更是我大宁的安歌郡主,此番文会事关国体颜面,望郡主届时一展所学,莫让南诏小觑了我大宁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