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益州城东校场。
天还没亮,校场四周的看台上便已人头攒动。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学子、百姓、商贩早已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搬来凳子,有人爬上旗杆底座,还有人干脆坐在远处的土坡上,只为一睹这场大宁与南诏的文道之争。
校场正北搭起一座高台。
台上铺着红毡,正中摆着三把太师椅。
居中坐着的是平西王裴旻,一袭玄色蟒袍,面容沉静,不怒自威。
左侧是文圣真传孟晏之,青衫落拓,眉目疏朗,周身浩然正气如薄雾笼罩,让人不敢逼视。
右侧是浣花书苑主人文怀礼,白发苍髯,腰杆笔直,目光如炬。
高台两侧,各设数十个席位。
左侧是大宁一方,裴安歌端坐首位,身后是益州及各地赶来的才子,有人捧卷默念,有人闭目养神,也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
右侧是南诏使团,段凌风居中而坐,月白色锦袍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目光不时扫过大宁席位。
他身旁的随行文士们则个个昂首挺胸,眼中带着十足的倨傲。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周彦缩在角落里,身后跟着胖瘦书生和一高一矮两个“高手”。
自从上次被沈墨教训后,他是彻底吓破了胆,现在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他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台上张望,心里不住地嘀咕:
“那杀神呢?怎么还没来?”
就在这时。
沈墨一袭青衫,带着释无念、范五味、石莽从人群中穿过,不疾不徐地走向高台。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沈墨?听说现在已是肃政司都指挥使,谁能想到他只有十六岁!”
“何止,他在浣花书苑写的诗,至今还被人抄在扇面上随身携带呢!”
“今日有他在,咱们大宁有戏了!”
“……”
周彦一看见沈墨,立马笑着挤了过来,连连点头哈腰道:
“嘿嘿,沈大人!
您可算来了!
小的早就在这儿,等着给您助威了。
您今日定要把那南诏人打得落花流水!”
沈墨淡淡一笑:
“周公子有心了。借你吉言。”
周彦连忙让开,脸上堆着笑,
“大人说得哪的话?
您尽管上台,小的在下面给您擂鼓呐喊!”
……
沈墨来到高台左侧,朝裴旻、孟晏之、文怀礼一一拱手行礼。
然后在裴安歌身旁的空位坐下。
裴安歌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沈公子,今日全看你的了。”
沈墨微微颔首:“放心,我会尽力的。”
二人相邻低语,神态从容,却未留意对面段凌风的心里,早已妒火燎原:
该死!
文圣不收我段凌风,反倒收了一个境界低下的黄毛丫头。
今日,我便要当着满城百姓、天下士子的面,把文圣弟子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文圣当初弃我选她,根本是看走了眼!
……
辰时正。
文怀礼起身走到台前,拱手向四方一礼,朗声道:
“诸位,今日文会,乃大宁与南诏两国文道交流之盛事。
以文会友,以道论交,不分高下,只求切磋。
然文道之盛,关乎国体,关乎人心,望诸位才子各展所学,莫负此良辰美景。”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本次文会共设三场:
作对、吟诗、策论。
由孟晏之先生出题,平西王与老夫共同见证。
第一场,作对。
请孟先生出题!”
“好,好啊!”
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孟晏之站起身,走到台中央,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吟出一个上联:
“寸土为寺,寺旁言诗,诗曰:明月送僧归古寺。”
此联一出,满场寂静。
这上联从未在世间流传过,在场所有人皆是首次听闻。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大多面露茫然,交头接耳间满是困惑。
但那些学识深厚、精通联律的学子与文士,略一品味,便纷纷变了脸色。
有位年长的儒生捋须低语:
“妙啊……这是拆字连环。
“寸土”相合为“寺”。
“寺”旁加“言”便是“诗”。
更妙的是,以“明月送僧归古寺”作结,引经据典,层层递进,禅意悠远,浑然天成。
旁边年轻的书生苦着脸:
“拆字、引经、意境,三者合一,这、这怎么对?”
儒生点头道:“嗯,要想对出工整的下联,非但要严格契合拆字之法,还要引经据典,更要与上联的意境相配,三者缺一不可,简直难如登天。”
听到这番点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台。
大宁这边的才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紧锁眉头,低声念叨着“寸土为寺……寺旁言诗……”,念罢连连摇头叹息,神色间满是为难;
南诏阵营中,几个文士也皱紧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苦思冥想,一时竟也无人应声。
而段凌风指尖轻捻折扇,只略作沉吟,眼中便精光闪烁,嘴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旋即,他缓缓起身,朝高台上的孟晏之拱手一礼:
“学生段凌风,献丑了。”
他负手而立,朗声道:
“双木成林,林下示禁,禁云:斧斤以时入山林。”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南诏阵营中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妙!妙啊!
对仗严谨,字字相合!
最绝的是意境相衬,浑然一体,公子果然大才!”
“可不是嘛!我等苦思冥想都无从下手,公子片刻便对出如此佳联,这才是真正的文魁风范!
反观大宁的才子们,一个个束手无策,真是徒有虚名!”
“哈哈哈,看来这场文会,胜负早已定了!
大宁这些所谓文人,也配与我南诏论道?”
这些嘲讽的话语清晰传遍全场,大宁这边的学子们个个面色涨红,却又无言以对。
他们虽满心不甘,却不得不承认,段凌风这副下联,确实精彩绝伦,无可挑剔。
裴安歌手指攥紧袖口,心中反复推敲,却始终找不到更佳的下联,额头沁出细汗。
她本已勉强凑得一句,可一比便知高下,终究不敢贸然开口。
一来,她不愿在天下人面前丢了文圣一脉的脸面;
二来,今日本就是托付沈墨应对段凌风,她更不愿乱了阵脚,徒添干扰。
一念至此,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沈墨身上。
就在她紧张之际。
孟晏之已微微颔首,朗声开口:
“嗯,‘双木成林’对‘寸土为寺’,‘林下示禁’对‘寺旁言诗’,‘斧斤以时入山林’对‘明月送僧归古寺’。
典故对典故,禅意对儒意,不错。”
段凌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
他退回座位,折扇轻摇,目光扫过大宁阵营,像是在说:还有谁?!
他身旁的文士们更是笑得肆无忌惮,大声议论:
“看来大宁文道不过如此,连个像样的下联都对不出来。”
“段公子这一联,怕是无人能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