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初一。
益州城早已不是昨夜闭门守岁的静谧模样。
一夜过后处处喧腾,陡然变得热闹非凡。
城门刚开,人流便从四面八方涌入。
有骑马的书生,青衫飘飘,意气风发;
有坐车的学子,车帘半掀,探头张望这座西南名城的繁华;
更多的是三五成群、徒步赶来的年轻士子,背着书箱,步履匆匆,嘴里还在念叨着诗文。
街边的小摊贩扯着嗓子叫卖,糖葫芦、年画、爆竹、红灯笼,琳琅满目。
空气中飘着鞭炮的硝烟味和糖炒栗子的甜香,夹杂着南腔北调的交谈声,整座城像一锅煮沸的热水,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客栈早已爆满,好些来得晚的才子只能借住在百姓家中。
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到处都在谈论初三的文会。
段凌风的名字被反复提起,有人不屑,有人忌惮,有人跃跃欲试。
平西王府也不例外。
从一早开始,前来拜年的官员、乡绅、名流便络绎不绝。
裴旻坐在正堂,一拨一拨地接见,笑得脸都僵了。
世子裴绍钧在一旁陪坐,脸上挂着笑,也累得够呛。
而客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墨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怀里揣着银丸,手里捧着一本《文道通义》,看得津津有味。
银丸从他领口探出脑袋,冰蓝色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院中忙碌的众人。
范五味在院角支了个烤架,正翻烤着一只肥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他不时还扭头喊一嗓子:
“公子,待会儿尝尝俺的手艺!
这肥羊可是俺一大早去后厨挑的,肥瘦相间,烤出来一准好吃!”
释无念盘坐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石莽蹲在廊下磨刀,短刀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安歌提着裙摆小跑进来,面色微红,气喘吁吁:
“沈公子!快去前厅。有贵客登门。”
沈墨放下书,站起身:“哦?不知是哪位贵客?”
裴安歌深吸一口气,眼中带着兴奋:
“是孟师兄来了!”
沈墨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那孟师兄不就是孟晏之吗?
没想到他今日便已登门。
旋即,他整了整衣襟,对范五味等人道:
“你们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范五味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羊俺给你留着。”
沈墨跟着裴安歌穿过回廊,来到前厅。
厅中,裴旻正与一个青年男子相对而坐,谈笑风生。
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目疏朗,一袭青衫洗得微微发白,却掩不住周身那股清正出尘的气质。
他就那样端坐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最让沈墨惊讶的是。
此人周身的文道气息如渊如岳,沉凝厚重,却不显锋芒。
那种感觉,与诸葛瑜给他的如出一辙。
甚至犹有过之。
文道一品。
沈墨心头一震。
三十出头的文道一品,这放在整个大宁,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文华圣土……
究竟是怎样一片宝地,才能培养出这等人物?
就在沈墨思绪间。
裴安歌已向前一步,朝那青年福了一礼:
“孟师兄,这位是誉王府三公子,沈墨。”
孟晏之站起身,目光落在沈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拱手道:
“在下孟晏之,文圣座下弟子。久仰沈公子大名。”
沈墨连忙还礼:
“孟先生客气。晚辈沈墨,见过先生。”
裴旻在一旁适时开口:
“晏之啊,你别看这位沈公子年纪轻,却是文武双修的不世奇才。”
孟晏之微微一怔,目光在沈墨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是文圣真传,见惯了天骄,对“不世奇才”四个字早已免疫。
但裴旻不是浮夸之人,能让他如此夸赞,想来确有几分本事。
他微微颔首,神色依然淡然,心中却多了几分好奇。
对方的反应,裴旻早有预料。
他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前几日在浣花书苑,他随手题了一首诗,便把满院才子都震得七荤八素。
本王的幕僚特意抄了一份,给你看看。”
孟晏之接过纸,展开一看。
诗是那首“胜日寻芳泗水滨”。
他默念一遍,眼中掠过一抹意外。
又念了一遍,目光渐渐凝重。
他放下纸,看向沈墨,
“这诗的气象格局,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十六岁少年之手。
‘万紫千红总是春’,没有胸襟气度的人写不出来,没有阅历沉淀的人也写不出来。
沈公子当真只是‘随手’写的?”
沈墨谦逊道:“晚辈不过是借景抒怀,当不得先生夸赞。”
裴旻又笑着递过一张纸:
“你再看看这几副对联。”
孟晏之接过,依次看过。
“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
他越看越惊,抬眼看向沈墨,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这对联,字字机锋,句句有来历。
‘竹本无心’出自佛典,‘桐虽有命’暗合《人间世》中‘无用之用’的典故。
若无深厚的经史功底和人生阅历,根本写不出来。”
孟晏之顿了顿,“沈公子年纪轻轻,怎会有这般感悟?”
沈墨坦然道:
“晚辈读书驳杂,经史子集皆有涉猎。
从小到大一路走来,见过生死离散,也见过人心冷暖。
落笔之时,不过是将心中所感,顺势倒出来罢了。”
“原来如此。”
孟晏之微微颔首,轻叹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沈公子这是以脚丈量天下,以心感悟苍生,难怪笔下能有这般气象。”
他将纸递还给裴旻,忽然来了兴致:
“沈公子才情不俗,在下也有一联,想请公子试对。”
“先生请出题,晚辈献丑。”
孟晏之负手而立,缓缓吟道:
“烟锁池塘柳。”
此联一出,裴安歌脸色微变。
她自然知道这副绝对。
这五个字看似普通,实则包含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偏旁。
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试图对出下联,却没有一个能让人信服。
没想到孟师兄一出手便是这千古绝对!
裴旻虽不通文墨,但见孙女神色,也知此联不凡,索性捋须不语,静观其变。
沈墨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垂眸思索。
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他终于抬眸,缓缓开口:
“焰镕海坝枫。”
听得此对,裴安歌立即在心中拆解……
“焰”有火,“镕”有金,“海”有水,“坝”有土,“枫”有木,五行齐备。
更绝的是,意境上,“烟锁池塘柳”是晨雾笼罩的朦胧,“焰镕海坝枫”则是烈焰熔金的炽烈,一阴一阳,一柔一刚,相映成趣。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妙!太妙了!”
裴旻见孙女叫好,也跟着抚掌大笑:
“好!对得好!”
孟晏之眼中闪过一抹惊艳,深深看了沈墨一眼。
这副绝对,他自己也对过,耗时半日才对出一个“炮镇海城楼”,虽工整却失之呆板。
而沈墨这副“焰镕海坝枫”,不仅五行俱全,意境上更胜一筹,且是信口拈来,不假思索。
此子才思之敏捷,底蕴之深厚,远超他的预料。
他拱手一礼,语气郑重了许多:
“沈公子大才,在下佩服。”
沈墨连忙还礼:“先生过奖,晚辈不过是侥幸。”
孟晏之摆了摆手,兴致愈浓,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墨:
“不知初三的文会,沈公子可愿参加?”
沈墨拱手,淡然一笑:
“晚辈本就打算去见识一番,凑个热闹。”
孟晏之摇头:“不是凑数。
以你的才情,若不出席,是这次文会的损失。”
他顿了顿,看向裴安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