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五军都督府。
烛火通明,秦霄靠坐在椅中,手里捏着一盏温好的黄酒,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昭旭坐在他对面,放下酒盏,开口道:
“舅父,原来今日沈墨还跟你说了这些?”
秦霄抬眼,淡淡道:
“他倒是坦诚。
信给我看了,话也说明白了。
这年轻人,不简单。”
话落,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沈墨上任第一天便有人递刀上门,倒是体贴得很。”
“呵。”
沈昭旭冷笑一声,“能使出这等阴私手段,除了姬家,朝中再找不出第二家。”
秦霄没有接话,指腹缓缓摩挲着酒盏边沿。
沈昭旭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不过话说回来,沈墨这小子倒真是沉得住气。
旁人接到这种信,要么急着立功,要么慌了手脚。
他倒好,先来跟舅父通气。
既不被人当枪使,又不跟咱们无端交恶。
这份心思,当真不简单啊。”
秦霄“嗯”了一声,缓缓抬眼:
“他这一步,既是让我欠他一个人情,也是在看我是什么态度。
这等城府与远见,绝非常人可比,更别提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昭旭,你可还记得,你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嘛?”
沈昭旭一怔,随即摇头失笑:“舅父说笑了。我那会儿还在军营里疯跑,哪懂这些。”
他顿了顿,笑意慢慢收敛:
“舅父可还记得,年前在青州,我便见过他了。
那时他刚被父皇提拔为百户,我一眼就看出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当时便试着拉拢,许了他宗正寺或御史台的位子。”
说到这,他自嘲一笑:
“而他却温言婉拒,说是‘资历尚浅,不敢高攀’。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觉得他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谁曾想,短短两月,他已是我朝的二品大员。
如今看来,当时倒是我小家子气了。
人家根本不需要我的提拔,而是有更宽的路要走。”
秦霄放下茶盏,语气淡淡:
“不是你开的价不够高。而是他要的,你给不了。”
沈昭旭一怔,正要追问,秦霄却先开了口,声音沉缓:
“你再想想……
当初姬家对青州千户所发难,你来求我出手,我没有应。
如今回头看,是否觉得有些可惜?”
沈昭旭神情一滞,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是有些可惜。
那时他还未成气候,姬家想捏死他不费吹灰之力。
若咱们那时伸手扶他一把,以他的性子,多少会记这份情。
如今他羽翼已丰,再想拉拢,怕是为时已晚。”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遗憾:
“文武双全,心思缜密,又敢当面跟姬家叫板。
这样的人才不能为我所用,确实是件憾事。”
“憾事?”
秦霄忽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
他抬起眼,看着沈昭旭,一字一顿:
“昭旭,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
他沈墨,从来就不是你能拉拢的人。”
沈昭旭神色一凛:
“舅父,您的意思是?”
秦霄缓缓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沈昭旭,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沈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两个月内连续在青州、北狄、益州干了三件大事,每做一件便升两级。
从百户到副镇抚使,从副镇抚使到如今的都指挥使。
你以为这是他自己挣的?
不,是有人一步一步给他铺好了路。”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
“他在青州办的每一个官员,都恰好动了姬家的根基。
后来惩戒王瑾柔、北狄斩杀拓跋燕,看似是为母报仇,实则是断了姬家安插在北境的钉子与域外的眼线。
而在益州,说是调查连环命案,却是找到了裴旻那座靠山。
你告诉我,普天之下,有谁能如此为他铺路?
又有谁,敢拿姬家当磨刀石来磨这把刀?”
沈昭旭的瞳孔一缩,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
“没错。”
秦霄重新坐回椅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边沿,另一只手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茶面上浮动的细碎茶叶,目光幽深,
“依我看,沈墨入京,根本不是为了整顿什么朝堂。
整顿朝堂用不着给他这么大权柄,更用不着赐奕亲王的旧宅。
陛下在做的,是把沈墨这枚棋子从青州摆到京城,从暗处摆到明处,摆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沈昭旭眉宇间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等着秦霄往下说。
“你想想看,”
秦霄放下茶盏,沉声道,“陛下这些年对姬家和秦家,用的是同一套手法。
两边都压,两边都防,从不偏向任何一方。
他需要朝堂上有两股力量互相牵制,互相消耗,皇权居中坐收渔利。
这个平衡只要我与姬望川不打破,陛下便可稳坐龙椅,安控朝局。”
“可是,”
他话锋一转,“现在陛下却把沈墨放了出来。
他若只是个普通臣子,顶多就是一把快刀,用完就能丢。
可沈墨不是。
他姓沈,是和你一样的皇室血脉!
陛下这时候封他官、赐他宅、给他权,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沈昭旭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陛下不是在整顿朝堂,是在……”
“嗯,你知道就好。”
秦霄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疆域图上,声音里满是疲惫:
“自古帝王,平生最忌三样——
权臣把持朝纲,外戚干预宫闱,臣子功高震主。
不巧,这三样大忌,我秦家与姬家,尽数占全。”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冷沉:
“我总领五军都督府,京畿重地、边关防务,尽掌于手。
你身为皇三子,背后有整个秦家武脉撑腰,储君之议常年绕你而起,本就招人忌惮。
再看姬家,根基更是盘根错节。
太师姬望川独揽文臣权柄,宫内有姬氏皇后坐镇中宫,东宫太子自幼受姬家培植裹挟。
朝堂上下,门生故吏、党羽亲信遍布六部州县,势力早已渗透朝野各处。
若非陛下即位之初,外敌虎视、内患未平,急需我两家镇守疆土、稳固朝局。
以帝王心性,绝不会坐视秦、姬两族日渐壮大,尾大不掉。”
沈昭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秦霄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陛下隐忍多年,迟迟不曾动手清算,不过是在静心蛰伏、静待天时。
他在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更在等可托重任的棋手,来接手他苦心筹谋数十年的棋局。”
“现在,这个人来了。”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昭旭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如此说来……沈墨身负陛下授意,到头来,岂不是连秦家也要一并清算?”
秦霄摇了摇头,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