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大齐与我朝互市多年,朝贡往来、使臣接待、边贸礼仪,确是由赵鹤龄一手主持。”
聂清远点了点头,语气坦然,“不过,此事并非他私自揽权。
而是大齐与我朝虽通商,但边境上旧怨未消,邦交之事向来敏感,稍有不慎便生龃龉。
陛下早年便定了规矩,指定礼部设专人专办,不得假手多人,以免出了纰漏。
赵鹤龄办事细致,对章程礼仪烂熟于心,这个差事便一直由他担着,算来也有五六年了。”
沈墨听罢,微微颔首,又问道:
“那尚书可知,赵鹤龄有一妻弟,名唤李茂?
三年前,他在京中开了间茂源当铺?”
聂清远捋须颔首,“这个几年前赵鹤龄便同本官提过。
说他妻弟李茂,读书不成,又没别的营生。
他娘子心疼弟弟,隔三差五便在他耳边哭闹,他实在烦不过,只好四处筹凑,给李茂盘了间铺子,做些典当的小本买卖,好歹能糊口。”
说到这,他摇头轻叹:
“赵鹤龄素来谨慎,若非家里闹得实在不像话,断不会开这个口。
当时他还自嘲,说堂堂三品侍郎,却要为小舅子的营生四处赊借,说出来都嫌丢人。”
沈墨沉默了一瞬,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聂清远见状,神色微微一凝。
“沈大人,”
他放下茶盏,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你的意思是……这李茂那间当铺,有问题?”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
此事根本行不通啊。
大宁与大齐边境互市,礼制规章虽归礼部掌管,可采买却由户部核拨,接待用度还要归内库直拨,银货交割更需经度支司核验签押。
从头到尾,半分库银,都过不到赵鹤龄手里。
他纵有此心,又何从下手?”
沈墨闻言,神色不见丝毫波动,只是平淡地接了一句:
“库银他碰不着,那贡品呢?”
“贡品……”
聂清远喃喃重复一遍,神色瞬间凝重,“沈大人说得是……大齐使臣入京的进贡之物?”
沈墨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聂清远垂眸沉吟片刻,眉头越蹙越紧:
“大齐使团进京,所有贡品礼单,先要经赵鹤龄逐一查验、清点交接,再由他经手造册登记、临时封存。
贡品入库,则需过鸿胪寺核验、承运库收纳,更要经户部度支司最终对账核销,层层备案、步步留痕……”
他猛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墨,“大人,若赵鹤龄真是在贡品上动了手脚,那就绝非寻常贪墨小案。
要知道,藩国纳贡,皆是敬献天子的御物,乃是国之礼制、朝堂颜面。
入库之前,胆敢私自截留、以次充好、暗中调包、私盗倒卖……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谋逆重罪。”
说话间,聂清远额头已布满冷汗。
他原本只当是一桩寻常官员贪腐案,顶多是赵鹤龄纵容亲眷、私捞油水。
可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沈墨要查的,从来不是简单的银钱往来,而是杀机滔天的贡品秘事。
一旦贡品舞弊属实,牵扯面便会无限扩大——
沿途押运的兵部兵卒、看管封存的鸿胪寺官吏、掌管收纳的承运库内监,就连负责账目核销、统筹核算的户部,都会被彻底拖入漩涡。
届时,将会是一桩震动朝野、足以掀起漫天血雨的惊天大案。
“尚书所言不错。正因如此,晚辈才要请尚书大人相助。”
沈墨淡淡一笑,直视聂清远双眼,“据晚辈所知,藩国贡品入京,每一件进出都有据可查。
礼部经手的登记册、验收单、交接文书,想必一应俱全。
晚辈想借阅一番,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聂清远面露疑惑:
“沈大人,恕本官直言。
若当真有人在贡品上调包截留,必是层层串通、刻意篡改,账册做得滴水不漏。
而最先做手脚的,便是这些造册文书。
大人单凭这些备案文册,怕是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吧?”
沈墨笑道:
“大人顾虑不无道理。
但众人皆以为改了账册便能瞒天过海,却忘了物有本源、事有痕迹。
真假虚实,翻上一翻,自然水落石出。”
聂清远听到这里,心中便已了然。
沈墨今夜登门,既不是来试探,也不是来求教……
原来他的目的,就是要调取礼部贡品原始档册!
此子当真是好深的心机!
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朝沈墨郑重拱手:
“沈大人,这些文册由礼部仪制清吏司掌管,下钥后非本官手令不得擅动。
本官即刻随你去一趟礼部衙门,亲自开库取给你。”
沈墨微笑起身拱手:
“有劳尚书。”
两人不多言语,一前一后出了府门。
夜色已深,长街寂静。
马车在空荡的石板路上碾过,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聂清远坐在车中,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沈墨也没有开口。
车厢内只余车轴转动的声响。
到了礼部衙门,值夜的小吏远远听见动静,提着灯笼快步迎出来。
抬眼看清为首的是自家大人,顿时心头一凛,便要下跪行礼。
聂清远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
速速把仪制清吏司档库的钥匙拿来。”
小吏不敢多问,连忙领命快步取来钥匙,双手奉上。
聂清远接过钥匙,亲自引着沈墨穿过两道回廊,在一扇厚重的铁木门前停下。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拉拉——”
沉闷的机括声在寂静的走廊中格外清晰。
门推开,一股纸墨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四壁皆是高耸的木架,架上密密麻麻码放着历年文册,按年份与类别分列,标签工整,一丝不苟。
聂清远走到靠里的一排木架前,借着手中烛火的微光,指尖在一排标签上迅速划过,很快便抽出三本装订厚实的青皮册子。
他将册子交给沈墨,声音比方才更加郑重:
“这便是文璟三十四年至今,所有与大齐交接贡品的存档册。
每笔贡品的品目、数量、勘验人、承运人、入库签押,皆在此处,无一遗漏。
请沈大人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