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韩猛与石莽离去。
沈墨转向释无念,语气沉了下来:
“大师,有件事需请你帮忙。
你身怀佛门敛息秘法,行踪不显、气息不泄。
我想请你即刻去吏部,暗中盯住姬崇岳。
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都记下来。”
释无念起身,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如常:
“阿弥陀佛。施主自身的敛息功夫也属上乘,为何不亲自去?”
沈墨笑了笑,也不隐瞒:
“我自然要去盯别人。两条线,一个人跑不过来,只能劳烦大师了。”
释无念不再追问,只微微颔首:
“贫僧现在就去。”
说罢僧袍一展,转身便出了大堂。
沈墨收敛笑意,也起身走了出去。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沿着街巷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快便到了礼部衙门外。
而他并未径直入内。
反倒绕到街斜对面的老茶摊,寻了一处背靠墙角、视野开阔的角落坐了下来。
沈墨随手唤来摊主,点了一碗粗陶凉茶,目光时不时瞟向礼部大门。
待日头渐高。
礼部衙门里陆续有人进出,大多是办事的小吏。
直到巳时将尽,日头已爬至檐角,街上人流越来越多,才见侧门缓缓推开,走出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一袭靛青常服,头上未戴官帽,只以一支素银簪子束发。
其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眉宇间却拧着一团挥之不去的焦灼。
他刚踏出侧门,便顿住脚步,眼神左右扫了一圈,这才迅速拢了拢袖口,压低身形,脚步匆匆地朝西而去。
沈墨淡淡一笑,丢下几枚铜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中年男子一路避开人多的大街,专挑僻静小巷绕行,七拐八绕,终于停在了一座三层木楼前。
楼外悬着一块匾额——
“聆音阁”。
字体婉约,门前垂着竹帘,隐隐传出丝竹弹唱之声。
这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听曲之地,来的多是官宦商贾,雅致而不招摇。
门口迎客的小厮眼尖,一见来人便堆起满脸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
“哟!赵大人,可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您了。”
这中年男子正是赵鹤龄。
他面色如常,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语气随意:
“近日衙门事多,今日好不容易得空,想来清净清净。
楼上那间临街的雅间可还空着?”
“空着空着!赵大人来得巧,今日客人不多,小的这就领您上去。”
小厮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地弓着腰在前面引路。
赵鹤龄并未急着跟进去,而是在门口又回头扫了一眼。
确认身后无人,才抬脚跨进门槛,随小二上楼,随口吩咐道:
“老规矩,沏一壶龙井,配两碟干果。
再叫茉儿姑娘过来,旁的便不必了。”
“哎哎,小的明白。”
小厮心领神会,引他入座后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
雅间的珠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拨开,一道窈窕身影款款而入。
那女子身着一袭藕荷色纱衫,青丝半绾,斜插一支点翠步摇,眉目精致如画,通身带着一股慵懒又清媚的气韵。
她一见赵鹤龄便抿嘴轻笑,将珠帘放下,转身便挨着他坐下,声音又软又糯:
“赵大人,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怎么大白天便过来了?”
赵鹤龄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刻意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旋即起身,轻轻推开半扇屋门,扫视了圈空旷回廊,确认四下无人,才缓缓将门关上。
转过身时,他眼底的焦灼愈发明显。
他快步折回桌前,在茉儿对面落座,语气凝重:
“茉儿姑娘,这般时辰贸然叨扰,实属冒昧。
只是事态紧迫,在下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前来寻你。”
茉儿原本斜倚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捻弄着一枝嫩色小花,慵懒妩媚,漫不经心。
听闻这话,她指尖一顿,缓缓收回手,轻贴桌沿,一身闲散娇媚尽数敛去:
“赵大人神色慌张,是出了什么大乱子?”
赵鹤龄重重颔首,喉结滚动,刻意压低嗓音:
“方才在下收到风声,新上任的肃政司都指挥使沈墨,昨夜亲自登门拜访了礼部尚书聂清远。”
“肃政司……都指挥使?”
茉儿眸色微沉,眉梢冷冷一挑,“便是那个近来在大宁风头极盛、手段凌厉的年轻人?”
“不错。正是此人。”
赵鹤龄面色沉郁,缓缓点头,“更要命的是,在下还收到风声,昨夜聂清远亲自陪同他前往礼部衙门,从仪制清吏司档库,取走了近三年与大齐贡品往来的全部存档文册。”
茉儿闻言,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唇瓣紧抿片刻,沉声开口:
“礼部贡品档册?你的意思是,他已经怀疑你在贡品上做手脚了?”
“绝非只是怀疑。”
赵鹤龄端起茶盏,指尖泛白,转瞬又重重搁回案上,“他若只凭臆测疑心,根本不必深夜造访聂清远,更不会连夜闯入礼部档库调取旧卷。
我闻此人心思极深,步步算计。
只怕,他早已攥住了线索,就是冲着我步步围杀而来。”
他喉间发紧,语气里难掩惶然:
“姑娘有所不知,当年益州连环凶案,真凶隐匿数载,盘根错节,连玄镜司都指挥使岳昆仑都久查无果。
可沈墨初至益州,不过短短数日,便顺藤摸瓜,将幕后脉络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论察案之敏锐、布局之缜密、手段之狠绝,我混迹官场数十年,从未见过像他这般的人物。
实话实说,我是真的有些惧他。”
“何须这般畏缩。”
茉儿纤长指尖贴着瓷杯边缘缓缓摩挲,语调慵懒淡漠,“那些贡品早借暗渠流转外运,压根不在京城。
况且,明面上的账目层层修饰,毫无破绽。
他就算将礼部档册翻烂,也查不出半点实据,抓不住分毫把柄。”
话音稍顿,她眉峰微微一蹙,眸底掠过一丝疑色:
“只是此事太过蹊跷。
你向来谨小慎微,沈墨入京不过数日,他放着满城头绪不查,为何偏偏第一桩案子,就盯上了你?”
赵鹤龄脸色愁苦,连连摇头:
“我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年来,我处处收敛锋芒,待人圆滑,逢人便留三分余地,遇事从不出头逞强。
且从不结怨,不树仇敌,行事步步谨慎,半分越界之举都不敢有……”
他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郁结:
“我自问从未露出半点马脚,为何偏偏是我,被他死死盯上?”
“赵大人,先不用慌张。”
茉儿唇角微扬,柔声劝慰,“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沉住气。
从现在起,你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回到衙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切莫有任何反常之举。
近日也不要再来聆音阁寻我。
这件事我会尽快禀报殿下,有了指示,我自有办法通知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