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音阁内。
从午后直至黄昏,茉儿送走赵鹤龄后,照常应酬了两拨宾客。
弹了两曲琵琶,陪了一桌酒,言笑晏晏,媚眼如丝,与寻常花魁别无二致。
席间有醉酒富商意欲伸手轻薄,她不动声色侧身避开,亲手斟满一杯暖酒缓缓递去,软语温存三两句,便哄得那富商心花怒放,再无半分逾矩之举。
掌灯入夜。
她独自用完晚膳,慵懒斜倚软榻,闲翻两页市井话本。
片刻后起身,细细修剪窗台茉莉,指尖拈下枯黄残叶,随手埋入盆中土内,举止悠然,平静无波。
巷角阴影之下,沈墨始终静立不动。
他气息收敛,耐性十足,如同蛰伏暗夜的猛兽。
灵犀魂的感知下,那茉儿的一颦一动、行止坐卧,尽数映照在心,纤毫毕现。
夜色层层浸染,沉沉铺开。
聆音阁白日的丝竹靡音,由喧嚣渐趋零落,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当沿街灯笼逐一熄灭,最后一扇木门缓缓闭合时,整条街空荡静谧。
将近子时,万籁俱寂。
沈墨双眸猛地睁开,嘴角缓缓上扬:
“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几时。”
同一时刻。
阁中三层厢房。
那道慵懒了一整天的身影忽然站了起来。
屋中未燃灯火,夜色浸满窗棂。
茉儿在漆黑中行动自如,迅速褪去轻柔纱衫,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劲装。
随后拔去满头珠翠步摇,青丝利落盘束,素色面巾遮去大半容颜,只露一双冷冽狭长的眼眸。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迅捷无声,不带半分脂粉柔态。
她缓步行至窗前,指尖轻轻拨开半扇木窗。
紧接着。
足尖在窗沿轻轻一点,借力纵身掠出窗外。
那身姿轻盈如燕,足尖在对面屋脊上轻轻一点,便已飘出十丈开外。
旋即如鹰隼般向东掠去。
好俊的轻功。
沈墨冷笑一声,脚下陡然发力,游身步无声绽开。
借着沿街矮墙层层掩护,身形贴墙纵跃,接连翻过两道屋脊,遥遥吊在那道黑影后方。
那黑影显然熟稔京城地形,全程避开通衢大道,专挑错落屋脊、曲折飞檐穿行。
时而俯冲钻入狭巷,时而拔身跃上高楼,身法迅捷飘忽。
夜色里只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淡影。
同时,那黑影警惕性极高,深谙反追踪之道。
每隔一段路便骤然变向折返,途经岔口必绕路试探;
转角处更是数次骤然驻足,回头冷眼扫视身后动静,戒备至极。
若非沈墨游身步早已臻至化境,加上灵犀魂牢牢锁死对方气息,换作常人,早就被她远远甩开,或是暴露行踪。
沈墨就这样,不靠近、不暴露,耐住性子隐忍尾随。
始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灵犀魂感应的临界边缘。
不近不远,闲庭信步。
约莫一刻钟后。
前方的身形骤然一矮,迅速折入一条逼仄的幽深暗巷。
沈墨立刻收势停步,纵身跃至一旁老槐树的浓密枝桠之间,居高临下,静静俯瞰巷底。
暗巷尽头。
藏着一座毫不起眼的僻静宅院。
青砖砌墙,灰瓦覆顶,门楣低矮朴素。
门前无匾额、无灯火,只有一对磨得老旧的石鼓,看着便像是一户早已没落的寻常旧宅。
东城僻静街巷之中,这般不起眼的民居比比皆是。
混在街巷之间,毫无存在感,寻常路人绝不会多留意半分。
只见那黑影在宅门前稳稳站定,没有叩门呼喊,只抬手探向围墙缝隙。
“咔拉拉——”
地底顿时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括轻响,地面缓缓横移,悄然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缝。
黑影侧身一闪入内。
下一息。
地面的窄缝便缓缓归位,严丝合缝,看不出半分异样。
沈墨立在树影之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峰微蹙。
在这京城繁华腹地,竟藏着这样一处壁垒深藏、机关重重的隐蔽据点。
若非今夜一路尾随,谁能料到,聆音阁里那个娇柔妩媚的花魁,最终会闪身没入这样一座不起眼的旧宅地底?
这绝非临时藏身之所,分明是常年用来隐秘集会、规避探查的密地。
沈墨不再耽搁,脚尖轻点枝桠,无声落地,缓步走到方才黑影消失的宅院门前。
下一瞬。
灵犀魂悄然铺展开来,朝着地下缓缓渗入。
然而,感知刚一触及地面,便如泥牛入海,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殆尽,竟连半点反馈也没有——
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器物的声响,没有丝毫空间轮廓,完全就是一片死寂。
显然,这是被某种力量,将所有感知都彻底隔绝在外。
沈墨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他觉醒灵犀魂以来,第一次遇上这般诡异状况。
他心有不甘,当即将灵犀魂换了几个方向。
围墙墙基、宅院角落等处,他都试了个遍,可无论如何试探,结果都是一样——
感知一触即溃,连半点都探查不到。
当真好厉害的手段。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墙之上的青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能完全隔绝灵犀魂感应的手段,绝非寻常机关巧术所能做到。
这般诡异的隔绝之力,倒像是传说中专门用来阻挡探查的上古阵法。
若这阵法连自己的灵犀魂都能死死挡住……
那会不会,连超品强者的神念探查,也能一并隔绝在外?
这个念头一出,沈墨心头一沉,下意识退后半步,目光重新落回,方才黑影摸索过的那处墙壁之上。
墙壁上的青砖,看上去与寻常旧宅的别无二致,斑驳陈旧,布满灰尘。
可沈墨凝神用灵犀魂细细感应,隐约能辨出砖面内侧刻着一圈极细的铭文!
纹路扭曲缠绕,若隐若现,不用心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就在这时。
沈墨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地下藏着的,绝对有能轻易取他性命的恐怖存在,或许是致命的杀阵,亦或许是顶尖的强者……
总之,若是他此刻胆敢贸然去触发禁制,定会当场殒命。
“晦气!”
他暗骂一句,缓缓向后退开,直到后背贴上老槐树的粗大树干,才停下脚步。
今夜能一路跟踪至此,已算是不虚此行。
再往前一步,非但会打草惊蛇,怕是连自己这条命,也得白白搭进去。
倒不是怕死,只是绝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沈墨深深看了那座旧宅一眼,旋即身形一闪,直奔五军都督府而去。
……
子时三刻。
五军都督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秦霄披着一件绛紫色外袍,独坐案前,手里握着一卷自边关加急送来的军报。
他的眉宇微微蹙起,面色沉凝,显然信中内容棘手,令人心绪难安。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都督,肃政司都指挥使沈墨深夜求见。”
秦霄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随手将军报轻搁案上:
“请。”
不多时。
沈墨缓步入内,对着案前之人郑重拱手:
“晚辈深夜贸然叨扰,还望都督海涵恕罪。”
秦霄慵懒靠坐椅上,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微微抬手:
“坐。夜半登门,神色凝重,想来沈大人是遇上难解的事了。”
“都督果然慧眼如炬。”
沈墨依言落座,神色肃然,“今夜前来,确有一桩要紧秘事,还请都督出手相助。”
秦霄缄默不语,看着他静待下文。
沈墨不做拖沓,简明扼要,将自己之前的推测,以及白日盯梢赵鹤龄、尾随聆音阁花魁茉儿、一路追踪至东城旧宅、地底密地的始末尽数道出。
待听闻那名神秘女子最终潜入旧宅地下密道,秦霄神色一凛,沉声开口:
“具体方位?”
“东城旧城墙旁,窄巷尽头那座无牌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