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骑们押着赵鹤龄退了下去。
正堂内终于清静下来。
沈墨负手而立,目光落向案上那幅拓印下来的画像。
画中萧霁雪一双凤眸冷冽如霜,正透过墨色直视而来,她薄唇微抿,似笑非笑,隐隐透着几分嘲弄与挑衅。
沈墨缓缓闭上双眼,将自己代入萧霁雪的心境。
此女筹谋数年、费尽心血,本想搅动大宁朝局,为自己博取争储的资本。
这原本就是一场豪赌,赌上公主身份、数年光阴,更赌上一旦败露便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如今,整场布局竟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生生掀翻。
她岂能甘心?
又怎会服气?
更主要的是,她绝不能这般灰溜溜返回大齐。
此行非但没能搅乱大宁朝堂,反倒折损苦心掌控的暗桩,还彻底暴露了自身行迹。
若是狼狈归朝,只会沦为朝野笑柄。
那些觊觎储位的皇子必会借机打压,令她彻底失去争储之机,再无翻身余地。
所以……
萧霁雪,她输不起。
只要空手而归,便是自毁前程。
沈墨猛地睁眼。
没错!
萧霁雪绝不会走。
东城密室撤离,看似遁逃,实则以退为进。
她的目的从来不是逃回齐国,而是伺机反击。
而她会藏在哪里?
沈墨略作沉吟,立即做出判断。
萧霁雪既不肯归齐,便也绝不会避往外地州府。
要知道,远离大宁朝堂中枢,就等于彻底断送了翻盘的指望。
如此一来,便唯有京城!
这里是天子脚下,看似险地,实则最易隐匿。
毕竟,市井人烟混杂,坊巷盘根错节,再加上萧霁雪,三年经营留下的暗线余党尚未清剿,随处都有容身蛰伏之地,足以避开肃政司的层层搜捕。
没错。
为扳回败局、洗去今日屈辱,她定会蛰伏京城,重新布局,与自己殊死相搏。
那她会如何反击?
沈墨踱步至画像跟前,垂眸凝望着画中人那双冷冽刺骨的眼眸,指尖轻叩案面,陷入深思。
……
太师府,书房。
姬望川端坐太师椅上,指尖捏着茶碗,碗盖有一下没一下轻拨浮叶,目光落向窗边那盆松柏,久久不语。
姬崇岳在堂中来回踱步,片刻后终是驻足,狠狠说道:
“爹,此子断不可留!
他竟敢当着六部众官的面,逼您当众作画,全然不给您半分颜面。
如今他不过十六岁便有这般城府手段,若再纵容他成长一年半载,朝堂之上,哪里还有我姬家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阴狠:
“只要父亲点头,用不了三日,我自有办法让他无声无息……”
“住口。”
姬望川眼皮都未抬,只将茶盏轻轻往案上一搁。
瓷盏撞在紫檀案面,发出一声脆响,宛若利刃入鞘,寒意乍生。
姬崇岳当即噤声,垂立一旁,身侧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你做事何时才能多动几分脑子?”
姬望川缓缓抬眸,目光沉如寒潭,“今日朝堂对峙之事,怕是早已传遍朝野上下。
沈墨若此刻莫名殒命,不管暗中下手之人是谁,陛下第一个查的,便是我姬家。
届时,别说你难逃陛下诘问,就连秦霄那老狐狸,也定会趁机落井下石,借势打压。”
姬崇岳被训得满脸涨红,喉结不住滚动,纵有满心不甘,终究不敢再妄言半句。
刘崇明坐在下首,抬手拭去额间冷汗,心有余悸地开口:
“太师,下官别的倒不怕,就怕他往后羽翼渐丰,愈发肆无忌惮,将来更不把朝中老臣放在眼里。”
“刘大人。稍安勿躁。”
杨继盛沉声截住话头,“沈墨眼下虽锋芒毕露,但根基尚浅,不必急于一时自乱阵脚。”
刘崇明一怔,细想之下,这话确实在理。
可他很快想起日间情形,顿时咬牙切齿:
“可恨聂清远那混账东西,方才全程缄口不言,只在一旁冷眼旁观!
下官实在疑心,此人是不是早已暗中倒向了沈墨那边?”
杨继盛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慢悠悠摇了摇头:
“刘大人太过多虑了。
聂清远与我等同朝多年,他性子向来胆小怯懦、圆滑避事,你还指望他当众出头不成?
你又不是不知,内阁议事他从来不肯率先表态,次次都是看众人脸色跟风行事。
本官看,你这是气昏了头,竟把天生怯懦当成了暗中投敌。”
他放下茶盏,神色一正,望向姬望川,语气恭谨:
“太师。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一事,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您不得不防,朝中人心摇摆,有人暗中萌生异心。”
姬望川微微颔首,并未接话,目光依旧凝在那盆松柏盆景上,若有所思。
“不过是个胆小如鼠之辈,翻不起什么大浪。”
姬崇岳冷哼一声,满脸不屑,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眼下最要紧的,根本不是聂清远这种小人物。
而是要挫一挫沈墨的嚣张气焰,不能任由他这般肆无忌惮凌驾众臣之上。”
此言落下。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几分。
杨继盛面色沉肃,缓缓开口:
“今日沈墨为何敢如此目中无人、步步紧逼?
无非是手握赵鹤龄一干人证,拿着通敌叛国的铁证。
谁若是当众反驳半句,便会被他扣上同党共谋的帽子,这才无人敢应声。
可只要萧霁雪一日未落网,这桩大案便始终没法盖棺定论。”
他冷冷一笑:
“既然案子悬而未决,咱们便可借题发挥。
过几日,吩咐几位御史轮番上疏,弹劾他借办案兴风作浪、借机搅动朝局、私行打压朝臣。
到时,就算陛下再纵容他,也总得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不能一味偏袒。”
刘崇明闻言,眼前一亮,连连附和:
“杨大人高见!
就算始终抓不到萧霁雪,也绝不能让他顺顺利利把案子了结。
拖!
就这么一直拖着,拖得他焦头烂额。
时日一久,案情越搅越乱,到时候他想收场,都无从下手!”
此刻,姬望川终于动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沉声定调:
“继盛这个法子,确实可行。
案子,绝不能让他轻易了结、顺利收官。
但你们切记,不可亲自跳到台前出头。
言官的奏折可以上,但措辞只论公干、只循章法,只催限期缉拿主犯萧霁雪,句句为国为公。
谁若是敢在折子里夹带私怨、含沙射影、逞口舌之快,休要怪老夫不念同朝情分、秉公处置。”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杨继盛身上:
“继盛,你执掌都察院,御史上疏一事由你暗中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