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肃政司衙门前。
沈墨早已得了消息,带着石莽与韩猛迎出大门。
车帘掀开,福伯当先下来,一身青布长衫,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手里还牵着一根皮绳。
绳子的另一端。
一条细犬“蹭”地跳下车板。
此犬肩高近膝,四肢精瘦修长,一身短毛乌黑发亮。
它稳稳立在青石地上,一双琥珀色的吊睛冷冷扫过四周,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呜呜声,利齿在阳光下泛着森白寒光。
然后……
它看见了沈墨。
那双冷厉眼瞳忽地亮起,整条尾巴立即摇成了风车。
它“嗖”一下窜到沈墨腿边,低头用鼻尖蹭他的裤管,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再也没有方才那副冷傲模样。
“哈哈,多日不见,你倒是愈发结实了。”
沈墨朗声大笑,弯腰拍了拍犬头,手掌又在颈侧用力揉了揉。
见状,福伯笑着上前躬身行礼:
“三少爷,老奴不负所托,将王府的破障犬带来了。”
“福伯一路辛苦。”
沈墨扶住福伯手臂,顺势接过他手中牵着的皮绳,“王府里一切都好?”
“好,都好。”
福伯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又指了指破障犬道,“王爷特意嘱咐老奴转告三少爷,这破障犬军营里还有不少,王府这条便留在三少爷身边听用。”
他顿了顿,又道:“王爷还说,三少爷在京城孤身打拼,凡事量力而行,莫要太过逞强,也莫要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若有难处便尽管开口,王府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沈墨听着福伯的转述,微微垂眸,掩去眸中翻涌的暖意。
随后,温声道:
“劳父王这般时时挂怀。
还请福伯回去代为转禀父王:
孩儿在外一切安好。
孩儿自会谨守本心,行事有度,绝不鲁莽逞强。
也劝父王切莫忧心牵挂,务必好生保重自身康健。”
福伯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些:
“少爷放心,老奴回去定当一字不差转告。”
沈墨微笑颔首,“福伯,一路奔波劳顿,您先随石莽回府里歇下安置,等我这边公务忙完,便即刻回府陪您说话。”
闻言,石莽立刻上前,恭敬引着福伯上了马车,车轮辘辘远去。
沈墨收起笑意,将皮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转头看向韩猛:
“韩大人,我们走。”
“得令!”
韩猛咧嘴一笑,大步上前,“属下倒要看看,那萧霁雪还能往哪儿躲!”
两人一犬穿过棋盘街,折入东城旧墙根下那条窄巷。
青砖门楣依旧不起眼地嵌在废宅门头。
沈墨依着上回的记忆伸手探入砖缝,依次按下三块略微松动的青砖。
机括声微响,地面那道窄缝再次滑开,石阶向下延伸,没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韩猛从腰间拔出火折子,迎风一晃,一簇火苗立即跳动起来,映亮了向下的石阶。
两人一犬拾级而下。
火光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寸寸漫入地底。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石室,格局分明,俨然一座藏在地下的私宅。
正对石阶的是一间厅堂,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
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笔架上悬着数支狼毫。
砚中墨汁虽已干涸,仍能看出日常使用的痕迹。
案角搁着一盏银质油灯,灯芯尚存半截焦黑。
四壁凿有灯槽,槽内烛油积了厚厚一层。
看得出来,长久有人在此议事筹谋。
厅堂左侧立着一道镂空雕花木隔断,将空间一分为二。
隐约能望见后头是一间内室卧房。
沈墨掏出火折子吹亮,抬手推开隔断,迈步走了进去。
卧房内摆着一张梨木大床,床架雕纹繁复精细,看得出用料考究。
可床上却空荡荡一片。
被褥、枕席、床单尽数不见,如同从未有人留宿过一般。
大床旁不远处,一只黄铜盆里堆满了尚未燃尽的织物残片。
焦黑卷曲间,依稀能辨出是锦被与枕套烧剩的边角。
韩猛举着火折子四下照了一圈,眉头拧成死结,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娘们儿做得也太绝了。竟连铺盖细软都烧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不肯留下。”
沈墨没有应声,转身缓步走回厅堂。
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本残破册子。
这种常年被人反复翻阅拿捏的手札,纸页间最容易留存皮脂气息。
“来,找出此物的主人。”
沈墨把册子凑到破障犬鼻前,沉声下令。
破障犬低头仔细嗅闻片刻,又绕着长案、笔架、座椅逐一探嗅,最后停在那盆冰冷的织物灰烬前蹲坐下来,喉头发出低低的呜咽,却半点不起身引路。
“好厉害的女人。”
沈墨眉头紧锁,直起身来,将残册搁回案上。
韩猛一脸困惑,忙道:
“大人,莫非这神犬还没适应地气?要不要再让它多嗅几遍试试?”
“不是犬的问题。”
沈墨微微摇头,目光扫过石室四壁,“这间密室,是萧霁雪经营了至少三年的隐秘据点。
平日起居理事、批阅情报、私会赵鹤龄一众暗线,全都在此处。”
“可即便这样,破障犬依旧捕捉不到一丝生人气息。
足以说明,她哪怕身在这座隔绝神念的密室之中,也日日以敛息符封住周身气息,分毫不露。
此女心思缜密、行事周密,已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闻言,韩猛脸上的振奋之色骤然褪去,忍不住恨恨骂道:
“操!这娘们儿也太精了!
我真怀疑,她是不是连喘气都憋着?”
“走,去聆音阁。”
沈墨眼底寒芒一闪,牵过破障犬,转身大步走向石阶,“密室里一应物件她能封尽气息、销毁痕迹。
我就不信,那茉儿的卧房里的枕头锦被也能藏得滴水不漏!”
……
城西。
往日的聆音阁,此时本该是华灯初上、丝竹盈耳、宾客往来不绝的热闹时辰。
可眼下却是大门紧闭,上面斜斜贴着九门提督府的封条,落款日期赫然正是五日前。
原来沈墨拿下赵鹤龄的当日,便即刻行文请了九门提督协查,将整座聆音阁尽数封禁,半点不许外人随意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