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此役失利,非战之罪。
那沈墨能孤身前往北狄斩杀拓跋燕,又能短短十日破获益州连环命案,绝非寻常少年。
您如今输他一阵,并不丢人。”
“呵。”
萧霁雪冷笑一声,指尖蘸了蘸碗中凉茶,在旧木桌上随手画了一道横杠,又在横杠下方重重点了一点。
“姑姑说得对,他的确不是寻常少年。
寻常少年,断不会在肃政司短短三日,就将我数年苦心埋下的暗桩连根拔起。
况且此子,从不在权谋算计里跟人绕弯子,而是干脆利落,直接掀了棋盘……”
萧霁雪盯着桌上那几道茶渍晕开的痕迹,指尖在横杠上方,又缓缓画了一个圈。
“姑姑,我自小入玄女宫学艺,在大齐向来无人能与我抗衡。”
她玩味一笑,“常年碾压旁人,属实太过无趣。
如今好不容易棋逢对手,你却要我棋局未终,便弃子认输?”
她缓缓抬眼,目光灼灼:
“胜负未决,高下未定,本宫绝不离去。”
老妪看着她眼中那团灼热的火苗,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劝谏终究又咽了回去。
九公主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再了解不过:
这姑娘性子素来孤高执拗,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任谁劝说都是徒劳。
“那依殿下之见,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扮成妇人的茉儿拭去嘴角的血迹,压低声音问道。
萧霁雪冷冷一笑,指尖在茶渍未干的桌面缓缓划过:
“沈墨此人,乍看像个赌徒——
深夜调兵,闯宅围捕,步步都似行走在悬崖边缘。
可你细品他的行事章法,一进一退,收放之间,分寸早已拿捏得炉火纯青。”
她抬眼望向二人,眸底寒芒乍然一闪:
“所以此子根本不是赌徒,而是深谙人心的顶尖棋手。
每落一子,心中早已筹谋好了往后三步、五步的变数。
最难得的是……他从不贪子恋势。”
萧霁雪稍作停顿,语气沉了几分:
“按常理,今日沈墨大可顺势把刘崇明一干涉案官员尽数拿下,一举重创姬家根基。
可他偏偏没去这么做……”
茉儿微微蹙起眉头,轻声问道:
“殿下的意思是,他有所忌惮,不敢赶尽杀绝?”
“并非忌惮。”
萧霁雪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是他看得比旁人更远。
他要的从不是赢眼前这一局,而是稳住整盘朝堂大局。
他定然早已看清:
若是当真扳倒那一众权臣,朝堂平衡便会被瞬间打破,反倒会让秦霄借机一家独大。
两虎失衡,于他毫无半点益处。
因此,他故意给姬党留了一线生机,让姬、秦两派依旧相互制衡、彼此拉扯。
而他便可游刃有余,筹谋布局。
这种人,最可怕的从不是手里握着多少底牌。
而是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在何处落子,又会布下怎样的杀局。”
“但……他也并非毫无破绽。”
萧霁雪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今日他虽放过了刘崇明等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逼姬望川执笔画像,剥尽了这位当朝太师的颜面,更把一众身居高位的权臣吓得当堂失态。”
“这些人在大宁朝中盘踞数十年,最看重的便是颜面。
沈墨这一巴掌,抽得太响,也太疼了。”
她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笃定,“疼了,便会反扑。
姬望川老奸巨猾,绝不会亲自下场,但言官那边,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动静。”
“他们定然会以本宫还未落网做文章,处处紧逼。
只要沈墨一日抓不到本宫,这桩通敌大案便会始终悬而不决,无法盖棺定论。
到那时,姬望川再主动发难,不仅沈墨会被冠上查案不力、拖延推诿的过责。
肃政司的威信也会一落千丈,再也无法震慑朝野。”
萧霁雪端起粗陶碗,轻抿一口凉茶,语气渐寒:
“所以,时间——
便是沈墨最大的弱点。
他必须在朝堂上下耐心耗尽、非议四起之前,抓到本宫。
而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等。”
“等他的缇骑,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寻不到本宫踪迹;
等言官一封接一封折子递上,催他限期结案;
等他手里那些所谓的铁证,一天天贬值、失去分量;
等到他焦头烂额、心神不宁,终究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她将粗陶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神情间满是掌控一切的傲然:
“这局棋,急的从来不是我们,是他。”
茉儿听完,眼中满是敬畏,当即起身敛衣,双手交叠置于膝前,深深躬身:
“殿下深谋远虑,洞察人心,属下心服口服。”
厉姑姑抬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定定看了萧霁雪片刻,眼眸中泛起一丝暖意,缓缓点头:
“贫道看着殿下长大,今日才算是真正放心。
能输一阵而不乱方寸,能处绝境而绝不退缩,能将对手的长处短处一眼看透、精准拿捏……
就凭这些,殿下日后必能成大事,即便此次受挫,也终有逆风翻盘、达成所愿之日。”
萧霁雪淡淡一笑,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那几道纵横交错的划痕上。
水渍晕开,像极了一盘残局。
沈墨虽毁了她多年布局。
可她心里十分清楚:
棋盘可以重画,棋子可以再布。
只要下棋的人还在,胜负便未可知。
她拿起抹布,将整张桌面缓缓擦净,不留一字,不留一痕。
……
五日后,御书房内。
“啪——”
龙涎香自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却被文璟帝重重合上折子的闷响震得四散。
他将奏折掷在御案上,朱批狼毫随手搁在一旁,面色透着几分嘲讽:
“五日之内,竟递上来十一封折子。
朕倒真是头一回知道,本朝言官竟如此勤勉尽责、心系朝局。
赵鹤龄在礼部贪墨三年,怎么不见他们有这般公心?”
曹瑾端着一盏温茶,小心翼翼搁在龙案边角,躬身劝慰:
“陛下息怒。
恕老奴多嘴,若非沈大人雷霆手段彻查大案,揪出一众涉案官员,赵鹤龄这帮人的劣迹至今还会被捂着。
这些言官纵然有心参劾,也无从落笔。
只是老奴瞧着,这些折子通篇不提沈大人办案之功,只一味催逼缉拿主犯……
这番用意,着实耐人寻味。”
“哼,你倒是会替他们圆。”
文璟帝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却并无责怪之意,
“无从下笔?
朕看是无人暗中示意罢了。
如今案子一破,一个个都装起了忠臣,轮番催着沈墨缉拿萧霁雪。
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朕看不出来?”
说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哼一声:
“这些人,催着定限期是假,刻意逼沈墨自乱阵脚是真。
一旦限期已到人犯还未落网,他们便可借机发难,把沈墨参个办案不力、贻误朝局的罪名。”
曹瑾微微欠身,声音恭谨:
“陛下圣明。
沈大人在前头查案得罪不少权臣,他们不敢公然与肃政司作对,便借着公言正事的由头暗中发难。
老奴虽身在深宫,却也看得出沈大人这些日子步步维艰。
既要审案断案,又要提防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陛下若能暗中照拂一二,他也不至于孤身涉险、四面受敌。”
闻言,文璟帝抬眼看向曹瑾,语气意味深长:
“他既然接下肃政司,便该心里有数。
只要接了,便会成为孤臣。
既要做孤臣,便免不了沦为朝堂各方博弈的靶子。”
他将茶盏缓缓搁下,手指在御案上轻叩两下,沉声说道:
“不过,此次他当众把姬望川按在公堂作画,令其折尽颜面。
这笔账,姬望川绝不会轻易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