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肃政司衙门。
沈墨与石莽刚踏入正堂,还未坐定,门外值守的缇骑便疾步入内禀报:
“大人,衙外来了几位朝中官员,口称要问询案情进展,此刻都在门口候着。”
沈墨与石莽对视一眼,神色皆是微沉。
前者稍稍整了整衣襟,在公案后落座,淡淡吩咐:
“请进来。”
“是。”
缇骑领命退下。
不多时。
堂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五六位须发斑白的官员鱼贯而入。
沈墨抬眼扫过众人,眉头不由微蹙。
这几人官阶都不算显赫,最高也不过正四品,可年岁却一个比一个老,最小的也已年过花甲。
领头的老御史须发皆白,一身官袍洗得泛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更是连一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
身后几人亦是这般清寒模样,有的朝靴陈旧磨损,有的怀中紧抱朝笏,一眼便能看出,都是在清水衙门苦熬半生、两袖清风的穷京官。
领头的老御史走到堂中站定,对着沈墨郑重拱手一礼,嗓音苍老沙哑,却字字铿锵、风骨凛然:
“沈大人,老朽都察院佥都御史周野。
今日携几位同僚登门,只为问询齐国九公主萧霁雪的查缉进度。
此案牵涉通敌卖国,牵动朝野人心,还请大人明示……
究竟何时能将主犯缉拿归案,给朝堂、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听闻此言。
沈墨心中冷笑。
不用多想。
这定然又是姬望川的手笔。
那老东西这是见,前几轮登门发难的言官,全都被自己拿出把柄震慑而退。
这才特意挑了这么一批人来。
这帮老臣,一生为官清介自持,无贪墨之过、无私弊之隐,身上抓不到半分把柄;
另外,这些人都是半生浮沉官场,早已看淡前程荣辱,无高官厚禄可牵绊,无身家基业可顾虑;
最关键的是,他们本就是以直言敢谏立身的言官,一辈子从不怕得罪权贵,如今年事已高,更是无欲无求、无所忌惮。
软硬不吃,拿捏不得,威逼利诱皆无用处。
偏偏又占着言官循例问案的名分,礼数周全、名头正大光明。
这般油盐不进、死缠烂打的老臣,才是最让人棘手难缠的角色。
“老东西,倒是灵得很。”
沈墨心底暗骂,“暂且让你得意几日,待春闱过后,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张狂。”
他心里虽恼怒,面上却不露分毫。
毕竟,眼下这群老臣占着情理名分,又皆是清介无垢之人,硬顶只会落人口实,反倒正中姬望川下怀,自己必须好好周旋,给足体面、稳住场面。
旋即,沈墨脸上漾开和煦的笑意,起身郑重拱手:
“周老御史言重了。
诸位大人心系朝堂,为此案亲自登门问询,皆是为公为国,本官心里怎会不明白?”
周野见他礼数周全、态度谦和,紧绷的神色也稍稍缓和几分:
“沈大人,我等虽皆是闲职虚位,碌碌半生,却也食了大宁数十年俸禄。
此事牵涉敌国细作,朝野瞩目,我们这群老朽既得知原委,便只能厚着老脸前来问个明白。”
他身侧一位老学士轻抚花白长须,语重心长附和道:
“沈大人,此案牵扯齐国王室,非同寻常,容不得半点拖沓。
大人既已知晓那敌国公主的样貌,何不速战速决尽早结案?
多拖延一日,朝堂便多一分流言,边境便多一分隐患啊。”
石莽立在沈墨身侧,面色早已冷沉。
可见沈墨始终神色平和、从容应对,他也只能强行按捺戾气,缄默不语,静静侍立一旁。
听这二人说完。
沈墨迈步走下台阶,抬手拉着周野的手臂,温和将他引至堂侧客座落座,又抬手示意,招呼其余几位老臣依次入坐待茶,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待众人全部落座。
沈墨立在大堂正中,对着他们郑重拱手一礼:
“诸位大人的心意,本官心里清清楚楚。
说实话,我比谁都想早日将萧霁雪缉拿归案,给朝堂一个说法,给天下一份安稳。
只是这萧霁雪太过狡黠诡秘。
这些日子,本官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日日遣派缇骑四出巡查,城内街巷、城郊别院逐一摸排,也早已下发海捕文书,传令各州府郡县一体协查搜捕。
可她藏得极深,行踪飘忽不定,至今都查不到确切落脚之处,实在无从下手贸然收网。”
话音刚落。
座下一人猛地拍案起身,满脸暴躁与不忿,语气刚烈又咄咄逼人:
“沈大人这话,老夫不敢苟同!
再狡猾的敌国细作,也终究有迹可循!
说到底,不过是推诿拖延之词!
缉拿钦犯,本就是肃政司分内之事,办得成是本分,办不成便是失职,何必找这般冠冕堂皇的借口搪塞我等?”
此话一出。
满堂骤然一静。
其余几位老臣神色微动,却没人出言阻拦,显然也想看看沈墨如何应对。
沈墨神色依旧从容,目光淡淡落在那老臣身上,不恼不怒,温声问道:
“不知这位大人高姓大名?”
那老人腰背挺得笔直,一身旧官袍傲骨嶙峋,朗声自报家门:
“老夫翰林院编修,陆清和。”
原来是他?
沈墨还真听说过此人。
陆清和。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一生孑然一身,不攀权贵,不结朋党。
遇事只凭本心,只论公理。
为官四十余载,以直言敢谏、刚正不阿而闻名朝野。
没想到姬望川那老狐狸,竟连这个大宁第一孤臣,都搬了出来。
端的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收回思绪。
沈墨冲陆清和拱手一礼:
“原来是陆老先生,本官久仰大名。
本官知道,陆老先生一生刚正不阿,凡事只论是非,不徇人情,这份风骨,朝野上下无人不敬。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多了几分锐利:
“老先生不妨想一想,那萧霁雪在我大宁潜伏三年,能在天子脚下布下一张横跨六部的谍报网而无人察觉,足见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
如今她既已知晓行迹败露,要么早已遁出京畿,要么便藏在某个我们翻不到的地方。
本官不是神仙,肃政司的缇骑也不是天兵天将。
查案需要时间,拿人需要时机。
老先生若觉得这是搪塞……
那本官倒想请教一句,老先生在翰林院修了四十年国史,可曾见过哪一桩通敌大案,是三五日便能水落石出的?”
“哼,沈大人此言差矣!”
陆清和冷哼一声,毫不退让,“老夫修史四十年,自然见过拖而不决的悬案,也见过不了了之的旧案。
正因为见得多了,才更清楚一个道理……
案子拖得越久,首尾便越难收拾。
沈大人今日说时机未到,明日说线索中断,后日又会说什么?
那萧霁雪一日不落网,大宁与齐国之间便多一分变数。
老夫不是来听沈大人诉苦的,是来问一句准话……
这案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结?”
周野见两人针锋相对,连忙起身打圆场:
“陆大人,沈大人,都消消气。
都是为了朝廷,何必伤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