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朝沈墨拱了拱手:
“沈大人,陆大人性子素来刚直,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不过陆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
毕竟,案子总得有个期限,沈大人给个准日子,也好让我等心里有数。”
沈墨心里盘算了下日子,便缓缓抬眼,目光从陆清和、周野和其余几位老臣脸上逐一扫过,然后一字一顿道:
“诸位大人,本官从不打诳语。
半月,是本官最后的期限。
半月之内,本官必定给陛下、给朝堂、给诸位……一个交代。”
陆清和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对沈墨郑重一拱手:
“好。半月为约,老夫拭目以待。”
“好,一言为定。”
沈墨拱手还礼,又亲自将几位老臣送出衙门外。
直到那几道苍老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棋盘街尽头,他才敛起脸上笑意,转身走回正堂。
石莽跟在他身后,一进门便忍不住冷哼一声:
“这帮老酸儒,案子破了不见他们来夸半句,抓不到人就登门问罪,倒像是咱们欠了他们似的。”
沈墨闻言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话不对。
他们不是姬望川那样的老狐狸,也不是独孤维那样的墙头草。
周野的靴子补了三回,陆清和一辈子没娶妻生子、连间像样的宅子都没置下。
这些人吃的每一文俸禄都是干净的。”
说到这,他长长叹了口气:
“他们争的不是私利,是一口公心。
就冲这一点,他们值得我好言好语。
再说了,他们要是真懂得趋炎附势,又何必窝在清水衙门里喝一辈子西北风?
早投到姬家门下吃香喝辣去了。”
石莽沉默了一瞬,脸上的愤懑渐渐消了大半,随即摇了摇头:
“大人说的是。
这些人虽然难缠,但确实不是坏人。
是属下方才一时气盛,只觉着他们故意找茬,反倒看偏了事理。”
他定了定神,正色问道:
“大人,如今当众应下半月之约,下一步咱们该如何行事?”
沈墨示意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交代了一阵。
石莽越听眼睛越亮,等沈墨说完,他已是满脸振奋,连忙抱拳便道:
“得令。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大步出了正堂,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
第二日,辰时。
肃政司衙门前。
晨光熹微,薄雾缭绕。
韩猛领着二十名精锐缇骑整齐列阵,肃立门前。
众人个个腰悬环首长刀,劲甲裹身,甲片在朝阳下泛着森冷寒光。
此时,街道旁早已围了不少百姓,远远驻足观望,纷纷压低声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这阵仗,肃政司这是要干大事啊!”
“听说还在追查那位敌国九公主,莫非是有确切下落了?”
“我估摸着八成是,就看沈大人能不能把人给逮回来了。”
“……”
就在众人议论之间。
沈墨已身着一身绯色绣纹官袍,大步踏出肃政司门槛。
他径直走到马前翻身上马,目光缓缓扫过整支列队,声音洪亮:
“接密报,齐国要犯萧霁雪,潜藏在京西八十里外的孤山破庙之内!
今日全员随我出征,严守行止,沿途不得惊扰百姓,抵达之后合围搜山,务必要将人犯一举擒获,不得放跑一人!”
“遵令!”
二十名缇骑齐声应诺,声浪铿锵,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颤。
沈墨眼底锋芒一闪,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出发!”
话音落下。
马蹄声骤然响起,踏碎晨间薄雾。
一行人马旌旗暗卷,策马扬鞭,浩浩荡荡朝着京西方向疾驰而去。
望着队伍远去的烟尘,街边百姓依旧不肯散去,又纷纷热议起来。
……
文宫,大成殿。
姬望川正执笔书写,殿门被轻轻叩响。
姬崇岳快步趋入,压低声音道:
“父亲,刚得的消息……
沈墨今日一早带了二十名缇骑,大张旗鼓出城去了,说是得了线报,要去京西孤山抓萧霁雪。”
姬望川笔尖微顿,缓缓抬起眼帘:
“京西孤山?他这些日子不是一直说抓不到人,怎么一夜之间便有了线报?”
“孩儿也觉得蹊跷。
若萧霁雪当真藏在那里,以沈墨的作风本该深夜突袭,怎会选在大白天、大张旗鼓出城?”
姬崇岳眉头紧皱,“而且他只带了二十个人。
真要围捕由一品道姑护卫的敌国公主,这点人马够干什么?”
姬望川将笔搁在笔山上,沉默片刻,缓缓道:
“虚虚实实,倒像是他的一贯手法。
你即刻派两名暗卫出城,远远跟着,不必靠近,只看他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速去速回。”
“孩儿明白。”
姬崇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
沈墨率队抵达京西孤山时,已是暮色四合。
残阳如血。
将山腰那座破败古寺的残垣断壁映得一片暗红。
孤山山势虽不算险峻,但密林丛生、怪石嶙峋,山间小径仅容两人并行,马蹄踏上去碎石簌簌滚落深涧,回声良久方绝。
二十名缇骑在距离山脚百步外便勒马噤声。
沈墨翻身下马,朝韩猛打了个手势。
韩猛会意,将人马分作三队:
一队封住山脚北面退路。
一队绕至西侧断崖下堵截。
沈墨亲率余下缇骑从南面缓坡摸黑上山。
林中飞鸟惊起。
夜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呜”的低啸,像是在替这座荒山呜咽。
三队缇骑缓缓向上围拢,刀不出鞘,步伐轻如猎豹。
抵达寺院不远处。
沈墨伏在一块巨岩后,抬眼望去。
破庙大门虚掩,门缝里泄出一缕微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他缓缓抬起了手。
韩猛与其余缇骑齐齐按住刀柄,数十道目光同时锁死在那扇庙门之上。
“呜——”
山风骤起,卷起满地沙尘,拍在门板上“噼啪”作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