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
陆观澜抬头一看竟是沈墨,连忙笑着起身相迎:
“好小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沈墨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一礼:
“晚辈见过陆大人。”
“哎,这可使不得。”
陆观澜一把托住他手臂,上下打量了一遍,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如今你是都指挥使,论品阶还高我半级,应该我给你行礼才对。”
“陆大人说的哪里话。”
沈墨淡然一笑,“品阶高低不过是朝堂规制,但在晚辈这里,大人永远是值得敬重的长辈,行礼自是应当。”
“哈哈哈,好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你。”
陆观澜朗声大笑,也不再推让,引着众人落座。
释无念与鬼工侯坐在一侧,范五味则好奇地打量着墙上那幅登州海防舆图。
沈墨一落座便直入正题:“大人,这案子如今是什么情况?”
闻言,陆观澜脸上的笑意立即收敛,伸手将案上一摞厚厚的口供推到沈墨面前,语气也沉了下来:
“近两个月,登州城及周边几个村镇,每隔三五天就会有人莫名失踪。
最先失踪的是城外柳家庄的一个老鳏夫,他平日里独居,村里人起初以为他是去外乡赶集,直到三四天后,见他始终没回来,才觉不对。”
“村民去他家中查看,门闩是从里面插着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的东西一件没少,就连炕上的被窝都还铺得整整齐齐。
可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
“自那以后,失踪案就接二连三发生。
城东的铁匠、码头扛活的苦力,还有城外李家村的一个寡妇,带着她四岁的小儿子,都是在夜里睡着后就没了踪影……
而现场都和之前的老鳏夫家一般无二。”
“我查案这些年,各式各样的悬案见得不算少,但像这样诡异的,还是头一遭。”
陆观澜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登州城里流言四起,街坊邻居都传开了,说登州闹了‘夜游神’,专趁人熟睡时拘走魂魄,弄得人心惶惶,不少人家夜里都轮流睡觉。”
沈墨听完,略一垂眸思忖,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门窗完好,深夜莫名失踪,屋内毫无打斗挣扎痕迹……
种种诡异特征,与陆清和遇害的情形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陆清和是当场被邪术索命,而登州这些失踪之人,却是被人活生生掳走。
心念至此。
他当即站起身,神色沉定:
“陆大人,劳烦带我等去最近的一处失踪现场看一看。”
陆观澜连忙跟着起身,面露关切:
“你一路车马奔波,不先歇歇脚再去?”
沈墨摇了摇头:“不了,还是办案要紧。”
陆观澜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做劝阻,当即引着四人,快步出了府衙。
……
陆观澜领着众人出了登州城西门,往郊外行去。
官道两侧的庄稼地渐次稀疏,空气里的咸腥味却愈发浓重,隐约还能听见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座临海的小渔村,村口立着一棵被海风吹歪的老槐树,枝干虬曲,叶片稀疏,像一柄被岁月磨秃了的扫帚插在土里。
“柳家庄。”
陆观澜指着村口第三户人家,“最早失踪的老鳏夫柳老根,就住这间。”
那是一间极不起眼的石砌矮屋,院墙不过齐腰高,门板上的黑漆已被海风腐蚀得斑驳不堪。
院门虚掩,没有上锁。
陆观澜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霉闷气息扑面而来。
正屋里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
一方矮桌,两条条凳,墙角一口米缸,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
里间是卧房,炕上的被褥还铺得好好的,枕头端端正正摆在炕头,旁边搁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棉袄……像是主人临睡前脱下,便再也没穿上。
“发现时就是这般模样。”
陆观澜站在卧房门口,沉声道,“门闩从里面插着,窗户关严了。一个大活人,就像被什么东西从被窝里直接拎走了,连挣扎的动静都没有。”
沈墨默然不语,缓缓阖上双眼。
灵犀魂无声无息铺展而开,瞬间笼罩整间老屋,将屋内每一寸角落尽数纳入感知。
空气中混杂着屋舍经年不散的霉味、陈年旱烟残留的淡涩气息,还有炕土被海风常年浸润后独有的咸腥潮气……
可来来回回探查一遍,竟寻不出半分邪异残留,也没有半点生人闯入的痕迹。
沈墨睁开眼,转身走出屋门。
足下轻轻一点,身形借力跃起,轻飘飘落在屋顶之上。
登州近海,经年海风不息,屋顶青瓦被吹得泛白光滑,瓦缝间嵌着一层青苔。
沈墨蹲下身,指尖顺着瓦缝细细划过,瓦片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踩踏压痕,更无一块松动移位,就连青苔都完好如初,未曾被蹭到半分。
绝非从屋顶出入。
不是撬门,不是破窗,也不是高手翻墙越户,更没有内力外泄的半点痕迹。
门窗自内闩死,屋中物件原样未动,一个大活人,竟就这般悄无声息,凭空消失在自己家中。
手段还当真诡异。
沈墨翻身跃下屋顶,稳稳落入院中。
目光扫过那扇被海风一吹便吱呀轻晃的老旧院门,忽然开口问道:
“陆大人,离此处最近的邻居,是哪一户?”
“隔壁老张家。”
陆观澜抬手朝旁侧一指,“也是他报的官。”
不多时,老张头便被寻了过来。
他是个身形干瘦的老渔夫,被唤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修补的渔网,掌心满是细碎麻绳屑,满脸风霜褶皱。
显然早已被官府反复问话多次,不等沈墨开口,便自顾自絮叨起来。
“几位大人,小的那天一早起来准备出海打渔,往常这个时辰,柳老根家的烟囱早该冒起炊烟了。
那老家伙一辈子独居,每日天不亮就生火烧水,几十年从没断过。”
“那天我瞅着烟囱没冒烟,心里立马就犯了嘀咕,连忙上前敲门,可院门从里头闩得死死的,怎么喊都没人应。
我没办法,只好翻墙进来。
进屋一看,屋里陈设原样未改,被窝还铺得好好的,偏偏人就没了踪影。”
沈墨目光平静,沉声追问:
“出事那晚,你可曾听到周遭有什么异样动静?”
老张头眉头皱起,沉吟道:
“平日里咱们这渔村夜里清净得很,入耳也就三样声响——
犬吠、猫嚎、还有不绝的海浪拍岸声。”
“要说异样……”
他嘴里嘟囔,似是想起什么,“我睡得迷迷糊糊间,倒是听见柳老根家养的那条大黄狗,好像嚎了几嗓子。不过很快便没了动静。”
闻言,沈墨目光一凝,倏地转头看向院角那间矮小的狗棚。
棚里铺着干草,可那条大黄狗却不见踪影。
他转头问老张头:“这狗去哪儿了?”
老张头满脸茫然:“不知道。自从柳老根失踪那天起,就再也没见过那条狗,还以为是没人喂,自己跑丢了。”
沈墨微微蹙眉,心头疑云更甚。
这时,释无念缓步走到狗棚前,垂目端详片刻,双手合十,沉声开口:
“阿弥陀佛。
贫僧曾听师尊说过,‘湘西纸人换命术’所炼纸偶,无气无息、无形无质,常人难以察觉。
而犬类却能嗅到纸偶身上附着的血怨之气,故而会狂吠示警。
想来,是施术之人怕犬吠惊动旁人,便提前将狗杀了。”
沈墨闻言,眸色一沉,迅速走到正屋门口,将两扇老旧门板轻轻合拢。
门板与门框之间,恰好露出一道窄缝。
他转头问释无念:“大师,纸偶是否可以从这道门缝钻入?”
“可。”
释无念颔首,“纸偶炼至成形后,薄如蝉翼,柔若无骨,门缝窗隙皆可穿行无阻。”
“那纸偶若不杀人,只摄人魂魄,是否无需自燃?”
沈墨又追问道,心头已有几分猜测。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