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无念缓缓道,“摄魂无需自燃,纸偶可反复使用,只需将人的魂魄禁锢,便可牵引其行动;
唯有杀人索命之时,才需燃尽纸偶,将被杀之人的魂魄一并焚灭,不留半分痕迹。”
听闻此言,沈墨眸光微动。
如今,一切已然明了。
陆清和那夜,屋门紧闭,纸偶便是从门缝钻入,燃尽自身杀人,才留下了那些骨粉;
而柳老根不同,纸偶钻入后,并未自燃,只是摄了他的魂魄,操控他自行开门走出屋外。
随后纸偶又重新闩好房门,从门缝钻出去。
这般一来,才会门窗完好、屋内不乱,半点痕迹也没有。
也正因是纸偶作案,自己方才用灵犀魂探查时,才感应不到任何生人气息。
可纸偶虽能摄魂杀人,却无实体之力,杀不了那条大黄狗。
也就是说。
定是有人在纸偶进院之前,便悄悄摸进来杀了狗,为纸偶扫清了障碍。
思及此。
沈墨当即闭上双眼,灵犀魂如潮水般悄然铺展,瞬间覆盖整座柳家庄,一寸寸探查着每一处隐秘角落,不肯放过丝毫破绽。
片刻后。
他猛地睁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大步朝庄子西头走去:
“跟我来。”
众人连忙紧随其后。
不多时。
众人便来到一处荒僻角落。
这里有一口废弃多年的老井,井口早已半塌,碎石杂乱地堆在井沿,井壁上爬满了青苔,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众人俯身向下望去,只见井底昏暗处,蜷着一条早已僵硬的大黄狗。
“嘿,还真在这儿!公子,等俺把它弄上来!”
范五味说着,身形一晃,纵身跃下井底,径直将僵硬的狗尸拎了上来。
沈墨蹲下身,抬手托起狗头,指尖抚过狗的脖颈。
颈骨已然折断,断口平整利落,皮肉没有撕裂,也没有淤青肿胀,显然不是刀伤、棍伤,而是被人徒手狠狠拧断的。
并且,那力道极大,下手又快又狠,显然是一击毙命。
沈墨没有多想,指尖继续摩挲着狗的断颈处。
半晌后,忽然一顿。
在断颈的皮肉褶皱里,沾着一小片极细微的银色鳞粉,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陆观澜连忙凑近,眯眼细看,看清那鳞粉的瞬间,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这是银鳞鲷的鳞粉。
银鳞鲷性子凶猛,只生在登州湾最深的那片礁石区,水急礁险,寻常渔民根本捞不上来,便是经验丰富的老渔夫,也未必能捕到。
整个登州,能接触到这银鳞鲷的,不超过三家。”
沈墨缓缓站起身,眸色渐冷:
“看来,咱们的目标,缩小了不少。”
……
京城。
太师府,书房。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姬崇岳脸上,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捂着脸,愕然抬头,对上姬望川那双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的眼睛。
“爹!”
姬崇岳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更多的是不可置信,“您为何打我?”
姬望川缓缓收回手,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他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脸,眸中情绪复杂。
“你还有脸问?”
姬望川冷斥道,“老夫问你,你是否动用了纸偶,去杀死了陆清和?”
姬崇岳捂着脸,小声回道:
“儿子若不先下手,他早朝便要当众弹劾儿子通敌叛国!儿子别无选择……”
“你糊涂!”
姬望川一掌狠狠拍在案上,桌上茶盏猛地一跳,盏盖当场震落,砸在青砖地上裂成两半,“就算他真要当众弹劾又如何?
他手里无凭无据,空口说白话,陛下岂会轻易采信?
这般关头你竟铤而走险动用秘术,行事鲁莽冲动,半点不动脑子!”
说到这,他死死盯着姬崇岳,沉声怒问:
“姬崇岳,你可知沈墨如今身在何处?”
姬崇岳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摇头:
“儿子不知。”
“不知?”
姬望川冷笑一声,“他在登州。”
说着,又想抬手扇过去,但还是忍了下来。
旋即,一字一顿道:
“他眼下就在登州。”
“什么?!他去登州做什么?”
姬崇岳的瞳孔猛地一缩,捂脸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思索片刻。
他又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
儿子做得干干净净,他不可能查到任何东西。”
“你还有脸说?!”
姬望川盯着他,目光里的冷意一寸一寸渗进姬崇岳的骨髓,“老夫耗费十年心血炼制纸偶,本来只是为了延续寿命。
十年了,天下根本无人察觉。
你倒好!
为了区区一个陆清和,很有可能让老夫的大计全部暴露!”
闻言,姬崇岳的脸色大变。
他膝下一软,跪倒在姬望川面前,抬头时眼眶已泛了红:
“爹,是儿子糊涂!儿子知错了!
但是……那沈墨未必查得到……
又或者,他去登州是有别的事处理。”
“查不到?”
姬望川冷冷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连益州的连环命案都能查清。
你还要赌他查不到?
他比你聪明得多,也比老夫预想的难缠得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冷沉,“传老夫命令,登州所有人全部隐匿。
纸坊停工,纸偶封存,所有暗道清撤干净。
在沈墨和陆观澜离开登州之前,谁都不许露头。
记住,是所有人。”
姬崇岳赶紧点头,从地上爬起来便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忽地顿住,随即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掠过一抹寒芒:
“爹……
沈墨既然在登州,不如我们……”
他抬起手,在喉间横着一划,没有把话说完。
姬望川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的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猛地晃了一下,将他半张脸吞没在阴影里。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被他修剪了数十年的松柏盆景,良久不语。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