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头挑开,人未到声先至:
“爹!你又拿你那罐发霉的铁观音糊弄人!”
帘子一掀,出来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一身石榴红的窄袖衫子,腰间束着条墨绿汗巾,乌油油的大辫子甩在肩头,一双杏眼又圆又亮,透着几分娇俏灵动。
她端着茶盘往桌上一搁,也不管他爹的脸色,眼珠在沈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哟,今儿是什么风,把两位这般俊俏的公子吹到咱这里来了?”
她先看向沈墨,笑道:“这位公子生得这般白净,真是做生意的?莫不是哪家府上的少爷出来散心的?”
沈墨笑着拱手:“何小姐说笑了,小本买卖,混口饭吃。”
何小姐却不接他的话,又歪着头打量释无念,目光里满是好奇:
“这位公子呢?怎么一直板着脸?可是嫌奴家的茶不好?”
她边说边拎起茶壶,弯腰替释无念斟了一杯,仰起脸时,那双杏眼离释无念不过半尺,气息都快拂到他脸上。
释无念整个人往后急仰了半寸,耳尖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嘴唇动了动,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好茶。”
何小姐眨眨眼,笑道:“就这?公子倒是惜字如金啊。”
释无念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眼帘死死垂下,不敢与她对视,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嘴唇紧紧抿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墨忍着笑,摇着折扇替他解围:
“我这账房性子闷,不善言辞,何小姐莫怪。咱们还是谈谈鱼价?”
何海哈哈大笑,拍着肚子道:
“小女顽劣,整日没个正形,让龙公子见笑了。”
说着又转头对何小姐道,“丫头别闹了,去后院帮你娘晒鱼干去!”
何小姐临走还回头冲释无念眨了眨眼,把释无念窘得手足无措,连桌上的茶都不敢端,指尖攥着衣摆,耳根的红色久久未散。
沈墨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
何家父女身上虽有江湖气,行事粗犷,却没有半分异样。
尤其谈到鱼价时,何海更是掰着手指头算账,恨不得把每条银鳞鲷的捕捞成本、运输损耗都列出来,明显是个标准的买卖人。
旋即,又敷衍聊了几句,沈墨便起身告辞。
何海一路送到门口,临别还拍着胸脯说这单买卖他接定了,让沈墨千万莫要找别家,语气里满是热忱。
沈墨摇了摇折扇,走出顺昌隆的侧门,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如今,银鳞鲷的三家渔行已去了两家,东海号杜铮坦荡磊落,顺昌隆何家热忱实在,皆无异常。
剩下的,便只有城西码头的潮声记了!
潮声记不在码头热闹处,反而在城西礁石崖壁下,是一处独门独院的青砖大宅。
宅子背靠刀削般的断崖,面朝翻涌的海湾,门前的青石板阶被常年海风与咸潮侵蚀,磨得光滑如镜。
与寻常渔行的张扬不同,这里两侧没有镇宅石狮,门楣上也未悬半块招牌,只在青砖门楣正中,低调刻着三个古篆小字——
潮声记。
引路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管事,身形精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高凸起,一双三角眼看人时总爱从下往上撩,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斤两。
他自称姓马,话少得可怜,只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公子请随我来”,便转身在前引路,再也未多吐一个字。
穿过两道垂花门,正厅在海风里敞着门户。
厅中的陈设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冷寂,紫檀木太师椅摆得规整刻板,椅面连半块软垫也没有。
厅内四周也没有盆景摆件增添生机,唯有正中央墙上悬着一幅水墨长卷——
画中是怒涛拍岸的深海,一叶孤舟在浪尖上颠簸,船身倾斜,将覆未覆,透着一股绝望与诡异。
海风从敞开的门扉里呼啸灌入,卷得那幅画不住晃荡,木轴磕在白墙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就像一口钟摆,敲得人心头发紧。
而主位上坐着的人,却大大出乎沈墨的意料。
竟不是他预想中常年跑海、满脸风霜的糙汉,而是一个女人。
此女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鸦青色的绸袍,发髻盘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首饰。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常年在海边讨生活的人,但那双眼睛却又冷又利。
这便是潮声记的当家,褚三娘。
“龙公子,”
她平淡开口,“登州做海货生意的牙行不少,但做得久的没几个。
龙公子的牙行开了不过三月,便敢开口要这么多银鳞鲷。
恕我直言,公子对本地的规矩,怕是还不够熟。”
沈墨含笑拱手:“褚老板说得是。
在下初来乍到,规矩确实还在学。
不过银鳞鲷虽是稀罕货,也不是无价无市。
晚辈的牙行虽新,银两却真。
与其卖给老主顾,不如卖给新朋友……
价钱,好商量。”
褚三娘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登州做银鳞鲷生意的,拢共三家。
公子这个时辰来到我这潮声记,怕是早已去其他两家打听过价钱了吧?”
“生意从来不是只看价钱。还要看人。”
沈墨摇着折扇,笑容温润得体:
“褚老板一介女流,能在登州码头站稳脚跟,独占一方银鳞鲷生意,心思手段、格局城府,定然远非寻常商贾可比。晚辈自然更愿意和聪明人打交道。”
褚三娘眼皮微微一掀:
“我观龙公子心思缜密,谈吐不凡,绝非寻常跑海货的年轻东家。
公子绕开闹市,先访两家,再寻到我这里,真当只是为了几尾银鳞鲷?”
厅中海风骤然又烈了几分。
卷着咸腥潮气灌进门内,墙上的水墨画被吹得大幅晃荡,画轴撞在白墙上,一下下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马管事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退到院门侧边,身形微弓,气息沉敛,隐隐封死了退路。
释无念依旧端坐不动,神色平静,掌心却已悄然握紧。
唯有沈墨神色不改,唇角噙着淡笑,折扇在掌心缓缓打转:
“褚老板这话倒把我问住了。
我来这不买鱼,难道还来登州拜菩萨不成?”
褚三娘眸光冷冽,静静看了他片刻,语气愈发冷淡:
“恕我直言。
我潮声记的货,从不轻易卖给来路不明之人。
公子若只是做海货生意,大可找其它两家便是。
若另有图谋……还是趁早打消念头,离开此地为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