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
陆观澜领着众人穿过城东一条青石板长巷,在一座五进大院前停下脚步。
院门规制沉稳,青砖灰瓦素雅大气,门楣上没有悬挂任何匾额,看着和寻常富庶乡绅的私宅别无二致。
陆观澜上前推开虚掩的院门,回头笑着说道:
“这是玄镜司在登州置下的私产,地方宽敞清静,起居也干净妥帖,比驿馆自在多了。
你们这些时日,便随我在此落脚安身。”
“多谢陆大人费心。”沈墨拱手道谢。
“跟我还讲这些虚礼做甚?走,先进去喝杯茶歇歇脚。”
陆观澜爽朗一笑,引着众人跨步迈入院门。
范五味一进门便四下打量个不停,片刻后搓着手,凑到陆观澜身旁,眯起小眼睛嘿嘿一笑:
“陆大人,俺就打听一下,厨房在哪儿?
跑了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再不给灶王爷上香,俺老范可要骂人了。”
陆观澜被他逗得忍俊不禁,抬手指向西厢方向:
“西厢后头那间便是厨房,灶台皆是新砌,柴米油盐一应俱全。
再者登州临海,海产鲜货遍地都是,鱼虾贝类应有尽有,你只管放开手脚做便是。”
“嗨,这点小事包在俺身上!”
范五味一拍圆滚滚的肚皮,顺手拽住鬼工侯公孙隐的衣袖就往西厢扯,“三哥,走走走,跟俺搭把手!”
陆观澜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引着沈墨、释无念步入正厅落座。
下人很快奉上茶水,掀开杯盖,一股清冽茶香扑面而来,正是登州本地特产的海雾春。
陆观澜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缓缓放下,正色看向沈墨问道:
“三公子,接下来你打算从何处着手调查?””
沈墨将茶盏搁在案上,缓缓开口:
“从现在掌握的证据来看,那个杀狗之人,必定在是那三家鱼行之一。”
“话虽如此,可我们总不能将三家渔行的人全都抓回来审。”
陆观澜眉头微锁,“一来没有确凿证据,二来打草惊蛇,幕后之人狗急跳墙,后果更难收拾。”
“自然不会明着查。”
沈墨从容一笑,“我这几日会与释无念大师,以洽谈海货为由,逐一到那三家渔行拜访。
但凡替姬家炼制过纸偶、或与纸偶长期接触之人,身上必沾有血怨之气。
这股怨气普通人闻不到,却逃不过大师的佛门感应……
“此计甚妙!”
陆观澜抚掌大笑,随后转向释无念,郑重拱手,“那便有劳大师了。”
释无念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降魔卫道,本是佛门弟子分内之事。贫僧定当尽力。”
……
翌日一早。
沈墨换了一身靛蓝绸袍,腰间束一条鎏金带钩,手里摇着把檀骨折扇,步履从容,通身的气派,活脱脱一个家底殷实的年轻东家。
释无念也换下了素色僧袍,改穿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了顶宽檐遮阳竹笠,将光头遮得严严实实。
可即便衣着朴素、帽檐压得略低,也遮掩不住他那张过分俊秀的面容。
公孙隐放心不下沈墨安危,索性暗中跟随在后。
登州靠海吃海,渔行遍地皆是,可能做银鳞鲷生意的,却绝非小门小户。
这种鱼只生在登州湾最深那片礁石区,那里暗礁密布、浪急水险,寻常渔船根本靠不了近前,光是能抵御惊涛暗礁的特制渔船,便要耗费巨万银两;
除此之外,还得养着一帮敢闯险礁、经验老道的船工,没有几十年的家底积淀,根本撑不起这场面。
三家渔行各有各的码头、船队、晒场和库房,势力盘根错节,在登州近海一手遮天。
与其说是渔行,不如说是登州城里的三尊“海神”——
东海号的杜家、顺昌隆的何家、潮声记的褚家。
这三家各占一隅,垄断着登州湾的银鳞鲷贸易,连地方官府都要让他们三分。
沈墨和释无念一路无话,很快便来到了头一家,东海号。
这里的铺面占了城东码头半条街,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东海扬波”四个泥金大字,落款竟是某任登州知府的手笔。
门口蹲着两只半人高的石貔貅,嘴里的石球被海风磨得溜光水滑。
沈墨两人刚跨进门槛,便有伙计一路小跑迎上来,满脸堆笑地引他们入正厅。
正厅陈设讲究。
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一字排开,壁上挂着大幅的海疆舆图,角落里焚着一炉龙涎香,袅袅青烟从镂花铜炉里升起来,与海风里咸腥的鱼味搅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气派。
杜老板单名一个“铮”字,是个五十出头的黑脸汉子,身量不高却极其敦实,一双常年拉网的手青筋虬结,五指张开能盖住半个茶碗。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油亮的文玩核桃,一双精明外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笑道:
“龙公子年纪轻轻便做起了海货生意,当真是后生可畏。
不过恕在下直言,银鳞鲷这东西向来有价无市,龙公子的牙行开业不过三月,胃口倒是不小。
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龙公子这价钱,还得再往上添一添。”
沈墨摇着折扇,笑得云淡风轻:
“杜老板说笑了。晚辈虽是初来乍到,但也打听过行情。
银鳞鲷虽稀罕,可也不是只此一家。
这样,前辈给个实在数,晚辈今日便能拍板。”
杜铮哈哈大笑,核桃在掌心里转得嘎嘎响:
“龙公子年纪不大,砍起价来倒比那些老海商还狠。
好,那便冲着沈公子这份痛快,在下再让一步。”
他是生意人,却不想宰客,和沈墨聊得愈发投机。
临走时还亲自送到码头口,拍着沈墨的肩膀说改日再请喝酒。
释无念全程端坐如钟,只在告辞时朝沈墨微微摇头。
两人直到中午,终于来到第二家,顺昌隆。
顺昌隆的铺面与东海号截然不同。
门脸不大,黑漆木门常年紧闭,只开一扇侧门。
门口蹲着两个叼着烟杆的光头壮汉,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健硕的胳膊,透着几分悍气。
何家的生意是从赌坊起家,后来洗白做了渔行,但行事作风仍带着三分江湖气。
伙计把两人引进正厅,正厅的陈设倒是富丽堂皇。
八仙桌、红木椅、螺钿屏风,只是角落里那只博古架上摆的却不是古玩,而是整整齐齐一排磨得锃亮的铜烟枪。
何老板单名一个“海”字,人如其名,矮胖身形,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笑起来满脸横肉堆成褶子:
“哟,龙公子!稀客稀客!来来来,上茶上茶。拿我那罐顶好的铁观音!”
他打量了沈墨一眼,笑着说道:“龙公子年纪轻轻便做海货生意,何某佩服。”
沈墨拱手寒暄,正要开口谈鱼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