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后,他拿着试卷的手指微微一颤。
随即,他将全篇通读一遍,又折返重看第二遍,眉头越蹙越紧,并非因为嫌恶不满,而是被文中才情与高远格局深深震撼。
四书义引形上形下之道,破“君子不器”,跳出历代老生拘泥德行的桎梏;
经义依托三代贤治解读“民为贵”,扎根本源、贴合治道;
最难得的时务策。
以安边惠民、固本兴邦立论。
拆解大宁互市利弊,层层递进、论据扎实,文末归结“治乱之机,全在朝廷驭之得其道”。
眼界格局、治世见解,早已远超一众青涩举子的水准,俨然已有朝堂重臣的远见。
“诸位都来看看。”
孙正言将试卷平整铺于案上。
各房考官纷纷搁下朱笔,围拢上前。
有人才读数句便忍不住倒吸凉气。
有人反复揉搓双眼,不敢相信此等佳作出自春闱士子之手。
方才抱怨文章粗劣的考官,指尖死死扣住案沿,神色满是惊叹。
“这篇时务策,远超同辈!”
一名老考官轻抚长须,连连赞叹,“互市一题最为刁钻,满场士子要么空谈利弊、流于浅表,要么堆砌典故、徒有其表。
唯独此卷,兼顾边民生计、国库财货、疆域安稳,层层剖析、逻辑缜密,最终落于朝堂治道,胸藏经纬,是真正的治世之才!”
孙正言抬眸看向身侧的聂清远,语气郑重:
“聂大人,此卷文理精妙、见识卓绝,下官愿力荐为会元,誊抄正本送呈陛下御览。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聂清远伸手接过试卷,逐字逐句细细品读。
通篇行文气韵从容,立论扎实通透,策论格局开阔高远,字字皆是肺腑真知,的确是本届春闱难得一见的上上之卷。
他微微颔首:
“此卷文辞、义理、格局、见识皆属顶尖,荐为会元当之无愧,送呈御览亦是理所应当。”
孙正言默然颔首,伸手取过一旁的弥封册,对照试卷号数翻阅。
字迹落纸清晰——
青州,沈贤。
当看到这几个字,孙正言神色骤然一凝。
他并未即刻言语,而是再度翻检试卷,目光定格在策论末尾,缓缓开口:
“此句不妥。”
众人闻声一静。
孙正言指尖轻点卷面“驭之得其道”一句,沉声开口:
“何为道?
陛下君临天下,躬亲治国,便是世间正道。
此子落笔言‘得其道’,潜台词便是朝廷治道尚有欠缺,需后生士子指点规正。
这般口吻,看似论政,实则目无君上。
纵然格局宏大、文辞绝佳,立意已然偏斜,不堪为榜首。”
一语落地。
殿内众考官面面相觑。
有人心中不忿,欲出言辩驳,可瞥见孙正言冷沉强势的神色,深知这顶“目无君上”的帽子分量极重。
一旦被扣死,此文非但无缘会元,甚至会直接黜落上榜资格。
于是,万般言语终究尽数咽回腹中。
但,众人心里通透。
此卷落败,无关文笔优劣,只关乎人心取舍、朝堂博弈。
孙正言见状,面色不改,当即便打算落笔批驳,将这份卷子压下。
可他万万没料到,从不多管闲事的聂清远,此刻却破天荒开了口:
“孙大人执掌阅卷,定夺取舍自有规制。
只是‘驭之得其道’,本是先贤儒论正统,历代科考皆有士子沿用此立论,向来视作匡正朝纲、建言献策的赤诚之言,从未有过‘目无君上’一说。”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卷面:
“以一句传世儒语,便定人罪名、偏移一卷优劣,未免太过牵强。
若以此为黜卷缘由,传出去恐令天下士子寒心,亦损本届春闱公允之名。
还请孙大人,三思。”
闻言,孙正言脸色一僵,随即沉了下来,声音也比方才冷了几分:
“聂大人,此言差矣。
评定之事,本官自有分寸。
此子言辞锋芒太盛,隐隐有非议时政之心,断不可纵容!
再者,春闱乃为国取士,非为狂生扬名。
此卷若取为会元,传出去才真是令天下士子寒心。”
聂清远看着孙正言那张义正词严的神情,心中冷笑。
他本不想在今日撕破脸,只想点到即止。
可孙正言这番话,分明是铁了心要拿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沈贤打落榜。
旋即,他也不再顾及情面,神色冷了几分:
“那敢问孙大人。
其余十二房荐上来的卷子,策论中可有一句‘陛下圣明’?
若没有,是不是都要以目无君上为由一并黜落?
另外,这满殿弥封卷,哪个考生的策论不是在论朝政得失?
若论政便是目无君上,那春闱还考什么策论,直接考颂圣赋便是了。”
此言一出,殿中几名考官纷纷侧目。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低声与身旁同僚耳语,方才那个夸赞沈贤策论的老考官捋着胡须,欲言又止。
孙正言被这几句话噎得面色涨红,眉宇间已隐隐浮起一层愠怒:
“聂大人,本官敬你是礼部尚书,方才好言相对。
但这阅卷之事,乃文宫职权所在,聂大人身为礼部堂官,依律只管监督礼仪,无权过问阅卷去留。
这份卷子本官已定,不必再议。”
聂清远见他态度强硬,摆明了执意要借机打压,当下针锋相对,沉声道:
“孙大人分明是刻意曲解文意,借着字句为由,行偏颇徇私之事!”
这话直击要害,孙正言当即恼羞成怒:
“聂清远!你休要血口喷人!”
殿内一众考官见状,忙纷纷出声劝解。
可两边不敢得罪,只好一味打着圆场,劝二人各退一步,莫要为此事伤了和气。
聂清远却全然不理旁人劝说,依旧直视孙正言,声音愈发沉凝:
“孙大人,实不相瞒,肃政司都指挥使沈大人,离京之前曾来拜访过本官。
他告诉本官,有人在春闱中会对沈贤不利。
本官当时还不信。
毕竟,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如今看来,是本官想错了。”
闻言,孙正言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神色瞬间难看至极。
不等他开口辩解,聂清远已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径直递到孙正言面前:
“好在沈大人留好了后手。
他临走前特意叮嘱本官,若是真有人不顾科考公道,蓄意针对沈贤刻意压卷,便将这封信交予他亲自过目。”
孙正言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将信件拿起,拆开,逐行看去。
只寥寥数行,他瞳孔便骤然收缩,连指尖都微微发僵。
脸上的神色青一阵白一阵,几番变幻不定……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