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贤到达贡院时。
门外早已人山人海,黑压压挤满了赴考士子。
有人捧着书卷低声默念;
有人闭目凝神养精蓄锐;
还有人细细翻检考篮,反复清点笔墨、干粮与杂物,生怕漏了一物。
沈贤静立人群之中,手中提着楚红缨替他悉心收拾妥当的考篮,抬眸望向贡院大门两侧那副历经岁月浸染的楹联——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他轻声默念一遍字句,下意识紧了紧袖口。
卯时正。
沉重的贡院大门轰然开启。
提调官领着一众执事依次走出,按名册高声唱名,逐人核验身份、彻身搜检,流程严苛至极。
沈贤足足被里外搜检三遍,就连考篮里预备充饥的馒头都被掰开查验,确认没有夹带,方才放行入内。
接连穿过三道辕门,视野豁然开阔。
甬道两侧,鳞次栉比皆是狭小号舍,每一间宽不过三尺,深不足四尺,三面砌墙,一面敞敞亮亮。
一块号板支起便是书案,放平即是坐凳,拼接起来便能休憩卧眠。
往后六日的食宿起居,沈贤便都要困在这方寸之地。
大宁春闱,一共三场,每场历时两日。
首场应试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
沈贤铺开卷面,从容扫视一众考题。
四书义取自《论语》君子不器、《孟子》民为贵、《大学》致知在格物,四道经义分涉《易》《书》《诗》《礼》,皆是朝堂科考最正统的经典命题。
而越是寻常正统的题目,越难写出新意。
毕竟,历年无数士子早已将各类立意写遍,稍有不慎便落入俗套。
沈贤并不急着落笔。
而是缓缓研墨,闭目凝神梳理思绪,待墨色浓润,胸中已然筹谋完备。
提笔落于草稿之上,开篇便引形而上、形而下之说,跳出世人固有的德行技艺浅见,以宏大格局重新阐释君子不器真义。
笔尖游走纸页,沙沙轻响在静谧号舍内格外清晰。
第二场考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
皆是朝堂实用文体。
待到第三场。
便是经史时务策五道,最是考验士子眼界胸襟与治国见解。
连日伏案苦熬,场内大半考生早已身心俱疲,个个面色憔悴蜡黄。
不少号舍里传出疲惫低吟,更有人撑不住倦意,直接伏在号板上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
沈贤却依旧稳守心神,从容应答。
直至答到第五道时务策——
“论大宁与邻国互市之利弊”。
笔尖微微一顿。
这道论题,昔日江逾舟曾特意提点过他。
当初他罗列数十条观点,尽数被对方删改精简,最后只留下三大立论根本:
开篇弃功利之言,以道义立旨;
议论不做泛泛空谈,凭实事佐证;
收尾摒弃俗套套语,将立意抬至天下安定、社稷长治的高度。
忆起这番教诲,沈贤展颜一笑。
旋即,沈贤借着号舍外透入的淡淡天光,挥毫写下策论开篇:
“臣对:三代之世,四境安堵,非以兵革之利,实以怀柔之化,因以九服之贡,通天下之利,合诸夏之财,以养兆民……”
行文落笔行云流水,论据扎实饱满,引经据典精准无误。
他清清楚楚记得江逾舟当日叮嘱之言:
“此题精髓,从不在商贸往来得失,而在边地民生、国库财用与疆域安稳。
公子务必拉高眼界,方能让阅卷之人,窥见你一身治世本事。”
于是,沈贤在文末,直接将互市利弊归根于朝堂执掌之道。
字字皆是治世远见,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待到最后一日黄昏。
紧闭多日的贡院大门缓缓开启。
沈贤提着空空荡荡的考篮缓步走出,漫天晚霞铺满长街,染遍四方天际。
几日劳心费神,他的脸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唯独步履沉稳从容,不见半分浮躁疲累。
此时,贡院外早已停满马车。
楚红缨早早候在车旁,踮起脚尖在络绎不绝的人流里不住张望。
当望见沈贤身影,立刻快步迎上前,伸手接过考篮,满眼心疼地上下打量:
“二哥,你瞧瞧你,脸色憔悴成这般,定是在里头日夜答题,连觉都没睡安稳吧?”
沈贤温和一笑:“倒是歇过,只是作息局促,睡不得几个时辰。”
楚红缨点了点头,不再纠结此事,随即笑着说道:
“二哥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又在考场熬了数日、受尽辛苦,此番定然金榜题名!
走吧,咱们快些回府。
大姐她们早早就备好了饭菜,就盼着为你好好接风庆贺呢。”
“好。”
沈贤应声点头,随口问道,“对了,三弟可曾回来?”
一听这话,楚红缨的俏脸瞬间垮了下来,撇撇嘴道:
“别提他了!
在外游荡这么久,半点音讯全无,连信都不知道写一封。
二哥,等那混小子回来,你可一定要好好数落他一顿,替我出出气!”
沈贤哑然失笑,无奈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与她一同登上马车。
……
文宫,大成殿。
春闱阅卷已进行了整整三日。
大成殿中央拼起两丈长的阅卷长案。
案上试卷按房分列,每房考官各据一方,各个朱笔在握,眉头紧锁。
殿中檀香袅袅。
那是殿角铜炉燃着的醒神香。
可饶是如此,仍有几位考官疲惫难掩,眼皮一个劲儿打架,全靠一盏盏浓茶强撑着精神,熬过连日伏案的疲累。
孙正言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各房呈递上来的荐卷。
他身为文宫司业,总领出题、阅卷、录士诸事。
此番春闱阅卷全权由他主持。
聂清远端坐其右侧下首,以礼部尚书之职,奉旨全程监督阅卷事宜。
依大朝祖制,礼部执掌科举礼仪规制,虽不参与亲笔阅卷定等,却手握监察公允、杜绝舞弊的权责,是整场春闱最后的规矩底线。
“这都是些什么粗劣文章。”
左首第三房主考官,不耐地将一份卷子掷于案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低声抱怨,“通篇堆砌辞藻、逻辑混乱,完全不知所云。
真不知是何处蒙学教出的子弟。”
旁侧另一位考官苦笑着摇头,翻过手中批阅完毕的试卷,提笔在白笺落下“文理不通”四字判语,随即靠回椅上,举盏猛灌一口浓茶,疲惫尽显:
“还有两三房试卷尚未阅毕。
本届应试人数远超往年,可上乘佳作,反倒不及往届。
老夫昨夜批阅至子时,今日头昏眼花,连纸上字迹都似在晃动。”
话音未落。
殿尾帘幕骤然被人一把掀开。
一名年轻同考官紧攥着一份试卷,步履匆匆疾走到孙正言案前,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孙大人!下官阅得一卷,风骨卓然、立意高远,绝非寻常俗笔,还请大人过目!”
孙正言抬手接过试卷,徐徐展开,先观开篇破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