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沈墨寻来释无念与范五味,领着二人沿石阶走入地下阵域。
甫一落地,醇厚浓郁的灵气便扑面而来。
范五味当即瞪圆双眼,半晌才发出声响,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周遭翻涌的灵气,声音微微发颤:
“这……这里灵气竟充沛到这般地步!俺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奇景!”
说罢他连忙冲沈墨拱手:
“有了这等宝地,俺突破瓶颈总算有了指望,多谢公子成全!”
释无念静立一旁,双手合十轻诵佛号,眼中尽是赞叹:
“阿弥陀佛。
此阵借地脉为本、引星斗之力聚敛灵气,却又不伤地脉本源,道圣前辈的修为眼界,当真深不可测。
贫僧云游四方多年,亦是头一回踏入这般灵韵磅礴之地,此番机缘,贫僧感念在心。”
听着二人话语,沈墨不禁摸了摸鼻尖。
他真想告诉二人。
若不是昨夜自己消耗了大半灵气,此地灵气还要浓郁百倍。
但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径直盘膝落座,抬手示意二人:
“二位不必客气,安心修炼便是。”
范五味依言坐下,深吸一口灵气正要运功,忽然一拍脑门转头问道:
“对了公子,石莽那小子去哪了?自打咱们动身去登州前,我就再没见过他。”
沈墨淡淡一笑:“他如今身在大齐。”
“啊?!大齐?!”
闻言,范五味刚吸进去的那口灵气差点呛出来,小眼瞪得溜圆,
“他跑去敌国做什么?
公子莫不是在和俺开玩笑吧?”
“并非玩笑。”
沈墨轻轻摇头,“当日陆清和一众官员前来肃政司质询,局势暗流涌动,姬家又虎视眈眈,我便提前安排石莽随同萧霁雪一同返回大齐。
其一,我写给齐帝的书信纵然盖有肃政司印信,分量依旧不足,有石莽当面传讯、陈明利害,方能让齐帝真正上心。
其二,毕竟人心难测,不得不防。
萧霁雪又心思深沉、智计百出。
留石莽在侧,便是暗中盯着她,一旦她心生异念、背信弃义,石莽便可第一时间传信回来,我们也好提前布局应对。”
范五味听罢恍然大悟,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
“原来如此,还是公子思虑周全。”
……
齐国地处登州东南,与大宁陆路接壤,又共享一片海域。
两国边境并未设严苛海禁。
海上常年有两国渔船交错往来。
接壤的两地百姓,虽分属两国,却因世代毗邻而居,通婚互市、往来频繁,口音相近,风俗相融。
齐国气候远比大宁暖湿温润,常年水汽充盈,岁岁春潮回南,遍地草木终年常绿。
齐都皇城,河道纵横交错,随处可见小桥流水。
青石板路,被常年湿气,浸润得油光水滑。
街巷两侧遍植桂树与荔枝,绿荫浓密。
树下常有三两妇人闲坐摇扇,低头纳鞋缝衣;
穿着木屐的孩童穿梭追逐,踏在石板上踢踏作响。
街边食摊热气蒸腾。
摊贩操着齐地方言,叫卖着鱼丸鲜汤、软糯米糕……
语调软糯急促,与大宁端正厚重的官话截然不同。
就在这喧闹市井之间。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行至皇城东南角,稳稳停在一座府邸前。
府邸白墙黛瓦,清雅肃穆,门前两株百年荔枝树枝繁叶茂、浓荫如盖,将整座朱漆府门笼得幽深静谧。
马车停稳,一只纤细素白的玉手轻轻掀开帘幕。
茉儿率先跃下车辕。
她早已褪去所有伪装,换了一身藕荷色窄袖衫子,眉目清秀干净。
随后,回身稳稳扶住车帘,躬身等候。
第二位出来的是一名中年道姑。
素布道衣、木簪束发,怀中斜抱一柄拂尘,面色清冷淡漠,无半分多余神情。
落地后,她目光飞快扫过府门两侧,确认无碍后便垂眸退至一旁。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挺拔身影。
石莽一身靛青劲装利落干练,腰悬短刃、足蹬薄底快靴,落地无声无息。
他本能地扫视四方街巷,确认周遭并无异常,方才侧身让开车门。
最后,萧霁雪缓步而出。
她轻扶茉儿小臂,微微欠身踏出车厢。
一身月白齐胸襦裙在暖日下泛着柔和莹光,外罩一层淡青烟纱。
微风拂过,纱衣轻扬,宛若月下流云,清雅绝尘。
她静静立在府前石阶之下,微微抬眸,望向头顶两株参天荔枝古木。
枝叶交错间,细碎金辉自缝隙,洒落于她脸颊之上。
那张容颜清冷绝俗,眉如远山含黛,清丽淡远;
眼尾微扬,墨瞳深邃如寂夜寒潭,沉静莫测。
鼻梁秀挺,薄唇轻抿,肌肤莹白剔透,近乎无瑕。
满头如云青丝仅以一支素雅白玉簪高高挽起,不施粉黛,不缀珠翠,洗尽皇家贵气的浮华,只剩一身疏离清冷、超然出尘的气韵。
须臾,萧霁雪收回目光,抬步踏上青阶,正要迈步入府。
忽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伴着一声张扬的笑语:
“皇妹留步!”
萧霁雪脚步一顿,眸光微侧,淡淡望向街尾。
只见,数匹骏马正从街角转来,马上尽是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气度矜贵。
为首一人跨坐通体无瑕的雪白神驹,身着宝蓝织金锦袍,腰间悬一柄镶玉长剑,华贵逼人。
他利落翻身下马,身姿潇洒翩然。
面容与萧霁雪有三分相似,眉眼俊朗,却无她半分清冷孤傲,反倒挂着一身玩世不恭的散漫笑意。
一旁的石莽神色微动,目光率先掠过锦衣公子,转瞬锁定其身后那名随行的青衫书生。
那人面容俊秀,眉眼温润含笑,气质儒雅如风,腰间悬挂一方砚台形玉佩,斯文雅致,看起来毫无锋芒。
可看清这张脸的刹那。
石莽眉头骤然死死锁紧。
段凌风!
他居然也抵达了齐都!
石莽下意识就要去摸自己的脸颊,可忽地指尖微顿。
昔日益州文会,他是小道童的模样伴在沈墨身侧。
如今他本貌示人,段凌风绝无可能认出他的身份。
可转念一想。
此人身为南诏文魁,此刻不远千里远赴齐都,还与齐国皇室子弟相交同行,绝不可能是游山玩水这般简单。
其中必定有鬼。
此事至关重要,必须第一时间告知公子,让他早做防备。
一念落地。
石莽迅速压下心中所有惊澜,眼底锋芒尽数敛去,神色重回淡漠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