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继盛面色凝重,指尖轻轻叩击案沿,沉吟半晌后道:
“本官认为,未必。”
“未必?!”
刘崇明腾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杨大人,你莫不是还在心存侥幸?
沈墨一夜间便将姬家满门诛绝,手段狠到极致,他怎会轻易放过我们这些实打实的姬党核心?”
“刘大人莫急,且听本官细细分析。”
杨继盛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气定神闲道,“其一,当初贡品案发,你我随姬太师前往肃政司当众施压对峙。
彼时沈墨手握实证,完全可以借机发难,治我们一个御下不严、徇私附逆的罪名。
可他非但没有追责,还顺着姬太师递来的台阶顺势收手,客客气气将我们送走。
这足以说明,沈墨并非嗜杀滥诛、睚眦必报之人。
他的目标从来都是姬家,而非所有与姬家有过牵扯的朝臣。”
“其二。”
稍作停顿,他继续徐徐道来,“自沈墨入京以来,除却那次摩擦,你我始终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再无半分正面冲突。
说到底,不过是立场相悖,又无任何血海深仇。
我观此子行事极有章法,分得清轻重主次,绝不会一时杀伐上头,把满朝文武尽数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再者,朝堂运转需人主事,他若大肆屠戮重臣,无人理政,便是自毁根基。”
听到这里,刘崇明紧攥扶手的指节微微松动,却依旧心存顾虑,犹豫道:
“可那都是从前!
今夜他已然大开杀戒,连沈佩兰那等皇亲旁支都绝不姑息。
谁能保证他不会一不做二不休,顺势将我们这些旧党一并清算?”
“这便要说到其三。”
杨继盛放下茶盏,抬眸直视对方,目光深沉锐利,“刘大人,你可还记得,那日肃政司大堂对峙,聂清远的反常之举?”
“哼,自然记得。”
刘崇明当即冷哼一声,
“当时我便察觉他不对劲。
旁人都道他是胆小怯懦,依本官看,他怕是早在那时,就暗中投靠了沈墨!”
“没错。”
杨继盛缓缓点头,“当初我还劝你多虑,笑你把他的天性怯懦当成暗中通敌。
可后来我得知一桩秘事,便彻底推翻了此前的判断。”
他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道:
“春闱阅卷之时,文宫司业孙正言受姬崇岳授意,蓄意黜落沈贤考卷。
是聂清远当众拿出沈墨离京前留下的密信,强势施压,硬生生逼得孙正言改口,将沈贤荐为今科会元。”
“原来如此!”
刘崇明豁然顿悟,猛地一拍脑门,
“难怪次日我去寻姬崇岳议事,恰好撞见孙正言也在,脸色难看得像死了亲爹。
当时我还纳闷,发生了何事。
敢情中间还有这档子事。”
“好一个聂清远!”
他咬了咬牙,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不忿,
“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比谁都会站队。
咱们还在姬家这艘快沉的船上死撑,他倒好,早早便跳上了沈墨那条大船!”
说到这儿。
刘崇明眸光骤然一亮,连忙俯身前倾,试探着问道:
“杨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也效仿聂清远,主动登门向沈墨投诚?”
“正是。”
杨继盛眸光笃定,“明日天亮,你我二人结伴同往沈府。”
闻言,刘崇明面露忐忑:
“可我们终究是姬党旧部,过往牵扯颇深……
如今仓促投诚,他真能既往不咎?”
“沈墨刚血洗了姬家,朝堂定是人心震荡、百官惶惶。
眼下,正是他急需收拢朝臣、稳固权位的关键时刻。”
杨继盛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你我此时主动俯首认错、诚心归顺,便是替他安抚姬党旧部、稳定朝局的最好表率。
他需要有人带头归顺,你我需要保全自身。
时机恰到好处,绝对两全其美。
况且,聂清远身为姬党元老,尚且能弃暗投明、安稳立足,你我为何不可?”
“对对对!杨大人所言极是!”
刘崇明彻底卸下心头重担,眼底迸出灼灼精光,
“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们即刻登门投诚!”
……
正如杨继盛所言。
这一夜,京中所有依附姬家的朝臣、权贵、世家,尽数彻夜难眠。
有人连夜烧毁与姬家往来的书信;
有人召集幕僚密谈至天明,反复推演是该主动请辞,还是该赌一把沈墨不会赶尽杀绝;
还有部分早年便依附姬家者,枯坐书房,盯着墙上的字画发呆,生怕下一个被抄家灭门的祸事落到自家头上。
就在这片人心惶惶的氛围中……
天,终于亮了。
沈府前厅,灯火通明。
府中众人同样一夜无眠,此刻尽数齐聚此处。
沈云瑶双眼已是红肿不堪,抬手轻轻替楚红缨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指尖依旧微微发颤:
“丫头,还疼不疼?
昨夜三弟送你回来时,你满身是血,大姐这颗心都险些骤停。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撑得下去?”
楚红缨闻言,立马抽出被握着的手,用力晃了晃胳膊,笑得坦荡洒脱:
“大姐真不用挂心!
我这点皮肉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再说沈墨已经替我铲了祸根,我这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见她这般豁达模样,沈云瑶才勉强扯出一抹酸涩的笑,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她转头看向沈墨,眼底后怕与心疼交织:
“三弟,你也真是吓死大姐了。
昨夜京中杀声震天、刀兵四起,大姐一颗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整夜都没敢合眼。
你若是也出上半点差错,大姐真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一旁的沈贤也连忙说道:
“是啊三弟,昨夜你孤身涉险,实在太过冒险。
所幸你平安归来,这便是咱们一大家子最大的福气。”
沈墨看着满心担忧的家人,眼底温软,出声宽慰:
“让大家彻夜担惊受怕,是我之过。
如今风波尽数落幕,往后再无人敢肆意欺压我等。”
江逾舟坐在沈云瑶身侧,闻声微微侧首,温润眉眼间浮起一抹平和笑意:
“三弟此番,连根拔除姬家这个,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巨蠹,既为大宁扫清积弊,又护得了身边至亲安稳。
这般杀伐决断、公私两全的胸襟魄力,江某由衷佩服。”
闻言,范五味当即扯着大嗓门附和:
“江公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姬家这帮狗娘养的,嚣张跋扈这么多年,如今落得满门覆灭的下场,纯属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