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望川脸色骤然一沉,袖中的手指下意识攥紧。
但他终是没有发作。
毕竟,赫连骨是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底蕴深不可测,绝非寻常超品可比。
自己虽距圣境仅半步之遥,也未必敢言稳胜此人。
更何况他此番来北狄是筹谋东山再起的,更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其发生冲突。
旋即,他淡然拱了拱手:
“原来是大萨满当面。
老夫此番入境,并无他意,只是挂念小女崇雪,特来北狄探视一二。”
赫连骨纯白无瞳的眸子微微一眯,悬空而立的身形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姬太师何必装傻。
诸国早有定规……
非朝堂邦交出使,上三品强者不得擅踏他国疆土。
贸然入境者,一律视作窥探敌情、蓄意挑衅。
本座便是将你当场格杀,大宁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姬望川神色淡然,继续说道:
“大萨满有所不知。
老夫如今早已不是大宁当朝太师,不过是一介无官无身的老朽罢了。
此番独身前来,纯粹思女心切,绝无半分窥探寻衅之意,还望大萨满明鉴,莫要误会。”
赫连骨静静俯瞰着他,空洞的白眸看不出喜怒:
“哦?本座倒是不知,姬太师竟已是布衣之身了。”
姬望川迎上对方目光,语气平静如水:
“老夫所言句句属实,大萨满一查便知。”
闻言,赫连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既然如此说,本座便暂且信你一次。
但我北狄疆土,不容外人久留。
你可短暂落脚探亲,但若敢在境内私动势力,休怪本座不念情面。”
这话已相当不客气了。
听得姬望川心头火起,面上却愈发淡然:
“大萨满放心,老夫自有分寸,绝不会妄生事端。”
赫连骨微微颔首:“这样最好。
右贤王此刻身在大都,你自行前去便是。”
“多谢。”
姬望川不再多言,再次拱了拱手,转身踏空而去。
赫连骨悬立半空,转头望向南方,低声喃喃:
“好好的当朝太师骤然沦为布衣,大宁定是出了惊天变故。
此事不能大意,老夫且去找贺兰屠问个清楚。”
……
狼山卫总衙。
殿内肃静,甲士林立。
贺兰屠正在案前翻阅情报,忽然神色一凛,连忙起身快步迎出殿外。
刚跨过门槛。
便见赫连骨正从半空中缓步踏下,他当即抱拳行礼:
“属下参见大萨满。”
赫连骨摆了摆手,径直跨入殿门:
“不必多礼。”
他在主位上落座,不等贺兰屠奉茶,便直接切入正题,“可有消息传回?大宁发生了何等变故?”
闻言,贺兰屠神色一正,从案上拿起一封密报,双手呈上:
“大人来得正好,属下正打算亲赴圣山呈报此事。”
赫连骨展开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看到京城太师府与吏部尚书府,被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时,他那张枯瘦的脸颊不由狠狠抽了一下:
“本座就猜是沈墨那惹事精在兴风作浪,如今看来,果然不出所料。
这才几个月,就把百年姬家给掀了个底朝天。
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贺兰屠站在对面,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服:
“当初您执意放沈墨安然离境,属下还有些不解,事后还因此被右贤王频频埋怨。
如今看来,还是您老人家慧眼如炬。
没想到此子背后竟是道圣护持,难怪您当初说他牵涉的因果太深。
真不敢想象……
若那时属下执意对他动手,恐怕真会如您所言,整个北狄都要跟着遭殃。”
“哎……”
赫连骨长长一叹,枯瘦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抹复杂之色,“本座当初也只是隐约感到此子背后有强者护持,却同样想不到会是道圣。
看来这小子牵扯的因果,比本座想的还要深重。”
顿了顿,他神色陡然凝重,“不过眼下,咱们北狄也要迎来一桩大麻烦。”
贺兰屠眉头一皱:“大人是说……”
“方才本座在边境荒原上截住了姬望川,算时间,他此刻应当已经抵达右贤王府。”
说着,赫连骨便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听完后,贺兰屠的眉头已拧成一团,声音也沉了下来:
“姬望川此番被沈墨抄了满门、被逼逃出大宁,定然不甘心就此沉沦。
他此番前来,怕是要借右贤王之势,图谋反扑。
这是想把战火引到我们北狄地界上来啊!
我们与大宁好不容易维持了这些年的休战局面,若因他一人而再起刀兵,北狄子民如何承受得起?”
“这正是本座忧心之处。”
赫连骨语气沉缓,“可他终究是右贤王的岳丈。
此前因沈墨一事,右贤王便已对本座心存芥蒂,如今若是我们贸然为难姬望川,只会激化内部矛盾,得不偿失。”
稍作停顿,他郑重叮嘱:“大单于尚有半年方能出关。
这段时日,北狄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你即刻盯紧姬望川的一举一动,他若安分守己便罢,一旦暗中串联势力、谋划事端,第一时间前来禀报本座。”
“属下遵命!”
贺兰屠躬身领命,神色凛然。
……
自打拓跋燕殒命之后,整座右贤王府,便失了往日欢声笑语,处处透着沉寂压抑。
府中下人皆是谨言慎行,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了主家的霉头。
姬崇雪更是因痛失爱女,大病了一场,鬓边又多添了好几根白发,本就清瘦的面容愈发显得苍白。
此刻,她正倚在软榻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伤。
拓跋雄则坐在一旁,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舀起一勺小心送到她嘴边。
“夫人,身子刚好些,切莫总闷在心里伤神。
来,先把药喝了。”
姬崇雪勉强抿了一口,便偏过头去,又不禁潸然泪下:
“燕儿就那么没了……一想到此事,我便心如刀割。
当初贺兰屠那混账,口口声声说凶手已经伏诛,还拿回个一品神魂糊弄我们。
谁曾想,真正的杀人凶手,竟是沈墨那个孽障。
而且……他居然还能让此子平安逃回大宁……”
说到这,她死死攥紧了被角,指甲几乎要刺穿薄薄的绸面,“燕儿才三十出头,连终身大事都未曾定下,就被那个沈墨……”
她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眼泪混着咳出来的血丝一起滴落在被面上。
见状,拓跋雄连忙将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夫人,切莫这般伤身。
此事本王又何尝不痛?
燕儿是我们唯一的骨血,更是我拓跋雄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
当年你甘愿抛下一切,随本王远赴北狄,此生我便立誓要护你周全、护咱们女儿安稳。
如今爱女惨死,此仇不共戴天。
沈墨一日不死,本王心中恨意便一日难平。”
说着,他眼底凶光毕露:
“夫人放心,本王发誓,定会亲手把沈墨的脑袋拧下来,替燕儿报仇雪恨。”
闻言,姬崇雪靠在他怀里,重重点头,哭得浑身发软。
正在这时。
卧房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王爷,王妃,府外有一位自称姬望川的老先生求见。”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