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沈墨三人已经走出府门。
杨继盛、刘崇明二人一身轻松,气度舒展,显然已经彻底谈妥。
二人抬眼,与独孤维目光隔空碰撞。
都是混迹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只需一眼,便看透彼此心思。
刘崇明当即笑着拱手:
“独孤尚书来得早啊。”
杨继盛亦是淡淡颔首,狠狠补了一刀:
“本官素来听闻独孤大人消息灵通、洞晓时局,如今一见,果然不虚。”
闻言,独孤维脸皮微微发烫,心底疯狂暗骂:
两只老狐狸!
抢先一步把忠心表完也就算了,竟还要站在这里奚落老子。
可他还偏偏不能发作,但嘴上绝不能吃亏,于是云淡风轻地拱手笑道:
“二位大人过奖了。
不过,论起审时度势、先机决断,本官可远远不及二位迅捷。”
“呃……”
刘崇明与杨继盛神色微微一僵,没料到独孤维嘴上功夫竟如此了得。
前者转瞬便回过神,照旧笑意从容,摆了摆手:
“不过昨夜辗转思虑,不敢蹉跎罢了。”
杨继盛亦从容接话,神色平淡无波:
“各行取舍而已,独孤大人稳中求慎,本也是为官之道。”
独孤维不逞多让,正欲继续回怼,却听沈墨从旁开口:
“独孤大人既至,入府叙话吧。”
“好,多谢沈大人。”
见沈墨都如此说了,独孤维只好压下心中郁气,勉强笑了笑道。
杨继盛、刘崇明见状不再多言,拱手告辞,步履轻快离去。
独孤维望着二人自在的背影,心头又是一阵酸闷。
一样的同朝为官,品阶也大致相同。
人家却能抢占先机,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哎……
朝堂沉浮,差距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想到这里。
他深吸口气,转身随沈墨来到前厅。
二人分宾主落座。
沈墨端起茶盏,含笑问道:
“独孤大人这么早登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独孤维闻言,当即挺直腰身,将心里反复打磨的说辞,豪气道出:
“昨夜沈大人雷霆肃清姬氏奸党。
可谓是拨乱反正,救朝堂于混沌、护万民于安稳!
本官素来敬佩忠良、心向公道,今日天明登门,不为私利、不为仕途,只为追随大人左右,为大宁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往后无论何事,大人但凡有所差遣,独孤维皆万死不辞!”
沈墨闻言,心底好笑,但面上却表现出了无比的郑重。
他立即起身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回椅上,语气更是诚恳:
“独孤大人有此家国胸襟,当真难得。
本官素来知晓大人干练持重、深谙兵务、熟稔朝野各方脉络。
如今朝堂动荡未定,正缺大人这般贤臣坐镇辅佐。”
说完,他还亲自端起茶壶替独孤维续了半盏茶。
独孤维接过茶盏,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差点说出要与沈墨烧黄纸、拜把子。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很清楚。
沈墨身为皇嗣,更是圣眷滔天,根本不是他一个兵部尚书能随意结拜的。
可是,杨继盛和刘崇明那两个老狐狸已经抢占了先机,自己若靠几句空泛的场面话,便想博取器重是肯定不行了。
必须拿出实打实的干货,才能凸显自己的价值!
有了决断,他搁下茶盏,神色忽地一肃:
“沈大人谬赞了。
只是,您虽一夜荡平京城姬家势力,拔除朝堂巨蠹,看似大局已定,实则姬家真正的隐患,并未尽数斩除!
在下斗胆,为大人拆解几分凶险,以免大人日后遭人暗算!”
沈墨连忙面露认真之色,前倾身子温声道:
“大人请讲。本官洗耳恭听。”
独孤维略一斟酌措辞,缓缓说道:
“其一,皇后姬崇华。
她身为姬家嫡女,多年经营深宫,盘根错节、党羽无数。
此番京中姬家覆灭,她必然心怀巨恨。
深宫最是藏险,她一日在位,后宫暗流便一日不会平息,随时可能暗中掣肘、伺机报复。”
沈墨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其二,颍州的姬望江。
大人一定知晓,姬家真正的家底是在颍州。
而这姬望江,乃姬望川亲弟,盘踞颍州经营数十年,在当地势力根深蒂固。
京城姬家倒了,颍州姬家还在,若不能将其连根拔起,日后必有死灰复燃之患。”
独孤维徐徐说道,“其三,天渊剑庐。
姬崇山虽自断一臂,终身禁足。
但他毕竟是剑圣亲传弟子。
若他得知姬家满门被屠,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本人虽永世不得出庐,可剑庐高手众多,难免会有人替他出头。
皆是,他们若行暗刺、袭杀之事,大人完全防不胜防。”
说着,他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道:
“而这最后一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姬望川本人尚未伏法。
此人非但是文道超品强者,而且还老谋深算,残忍果决。
手里更是握着姬家数十年积攒的暗部势力、无尽财富。
如今他身负血海深仇,还潜藏暗处。
这才是悬在大人头顶、最凶险、最不可不防的致命杀机!”
话落,他郑重拱手:
“沈大人,姬家余孽环伺,万万不可因一时大胜而轻敌懈怠!”
一番剖析完毕,句句切中要害。
沈墨抬眸,深深看了独孤维一眼,心中暗自思忖:
世人皆嘲独孤维是朝堂墙头草、左右摇摆、趋利避害。
可他能在数十年朝堂风浪里屹立不倒,稳坐兵部尚书高位,哪里是靠投机侥幸便能做到?
此人圆滑是真,会审时度势是真。
但眼光毒辣、洞悉全局的本事同样炉火纯青、远超常人。
否则,也不会一眼看穿深宫、地方、隐世、暗敌四重死局。
墙头草,能长盛不衰,自然有其独到的识人观势之能。
独孤维被沈墨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小心翼翼问道:
“沈大人,本官说错了什么不成?”
沈墨淡淡一笑,端起自己的茶盏朝他举了举:
“独孤大人,句句肺腑,本官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独孤维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盏起身,一饮而尽。
沈墨返回主座,将茶盏搁下,忽然话锋一转:
“大人既已将四方利弊隐患剖析得这般通透,想来心中亦有破解之法,不妨直言。”
“啊?!”
闻言,独孤维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盏险些脱落。
好家伙!
自己也就是想在投诚时显得有分量些,才把肚子里那点存货全抖搂出来。
没想到沈墨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竟顺着杆子便往上爬,直接问自己要破解之法。
独孤维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这四条隐患,一条比一条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