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出趟远门。”
沈墨冲贾仁微笑颔首,然后随口问道,“昨夜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
贾仁连忙搓着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床:
“习惯!太习惯了!
老头子睡了一辈子天桥破庙,昨晚头一回躺上带褥子的床,差点不会睡觉了。”
“嗯,那就好。”
沈墨笑了笑,温声叮嘱,“你以后安心在府中住着便好,我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
说罢,他迈步欲要离开。
“哎,公子且慢!”
贾仁连忙快步凑上前,乐呵呵说道,“您这一大早出门,是要去办大事吧?
老头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公子跑一趟?
端茶倒水、跑腿传话,老头子都能干。”
沈墨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此番并非游山玩水,而是要去非常凶险的地方,你腿脚不便,还是留在府里吧。”
贾仁一听,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胸脯还故意挺得老高:
“公子,老头子早就活够本了。
现在是多活一日就赚一日。
要不是昨晚公子赏口饭吃,这会儿还在城隍庙里冻着呢。
公子就是去阎王殿,老头子也誓死相随。
再说了,公子忘了?
老头子会看相,能趋吉避凶!
万一路上能替公子化解一二,那便是赚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帮不上忙,老头子还能给公子解闷不是?”
沈墨看他这副喋喋不休的模样,不由失笑。
这老贾通透有趣、嘴皮子利索,此番远行路途漫长,有他相伴倒也能解几分枯燥。
他略一沉吟,随即松口道:
“也罢,便带你同行。
但你务必牢记,随行途中严守规矩,谨言慎行,不可胡乱攀谈、肆意妄言。”
“哎哎,记住了!公子放心就是。”
贾仁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哈腰,“老头子这张嘴,该闭的时候比蚌壳还严实!
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
京城南门外五十里。
官道旁有一片稀疏的松林。
这是昨晚曹瑾特意来府上告知的汇合地点,为的便是隐匿行踪,不引人注意。
沈墨带着贾仁赶到时,晨光刚漫过松林梢头。
而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沈墨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林间空地上,静静悬浮着三驾庄严的御辇。
托举座驾的是六头通体白羽、翼带鎏金、双腿赤红的仙鹤。
仙鹤身姿挺拔修长,鹤瞳清亮锐利,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云雾。
沈墨一眼便认出,此乃栖息于极南云海仙山的异兽——
凌风鹤。
此鹤寻常人终生难觅,展翅可追风逐月,一日可行上千里,稳居世间飞禽极速之首,珍稀无比。
昔日他也只在古籍孤本中见过画像与记载,万万没想到今日能亲眼得见。
三驾御辇呈品字形排布。
最前方一驾样式简约素雅,岳昆仑端坐其中,玄色衣袍随风轻轻摆动。
中间主驾最为华贵,明黄帷幔低垂,车身绣满龙纹,正是帝王专属御驾。
文璟帝安坐其内,面色沉静,夏铁衣一身劲装立于身侧,时刻戒备。
沈墨不敢耽搁,赶紧领着贾仁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臣沈墨,参见陛下。
路上略有耽搁,还望陛下恕罪。”
“平身吧。”
文璟帝微微抬手,目光顺势落到沈墨身后的贾仁身上。
见那老者白发苍苍,满脸褶皱,年岁看上去竟比自己还要老上几分,文璟帝不由一怔,随即温声问道:
“墨儿,此乃何人?”
“回陛下,此人名唤贾仁,是臣府上之人。
因其粗通观气辨运之术,臣便带在身边随行。”
贾仁连忙“扑通”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扯着嗓子道:
“草民贾仁,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璟帝凝神扫了他一眼,察觉对方气息平淡,并无异常,便不再深究,随即淡淡吩咐:
“起来吧。
你二人去往最后一驾落座,即刻启程。”
“臣遵旨。”
沈墨躬身一礼,带着贾仁登上了末尾的御辇。
二人刚坐稳,负责引驭凌风鹤的护卫当即抬手,吹了个清亮哨声。
“唳——”
六头凌风鹤齐齐仰头长鸣,清越的鹤鸣响彻林间。
下一刻,巨翼舒展,白羽翻涌,载着三驾御辇猛地腾空而起。
劲风瞬间扑面而来,耳边尽是呼啸风声。
脚下的松林、官道飞速向后退去,巍峨的京城、阡陌良田、连绵丘峦接连化作点点虚影。
一旁的贾仁扒着辇边向外张望,看得啧啧称奇,压低声音对沈墨说道:
“乖乖,这神鹤当真厉害,长这么大,老头子还是头一回踏云飞天呢!”
沈墨也正透过御辇的帷幔,俯瞰脚下飞速掠过的大地。
他两世为人,前世曾乘飞机破空,这一世亦数次随超品强者御空而行,却从未有过这般安坐御辇、稳踏流云的从容壮阔。
听到贾仁的话后,他淡淡一笑:
“我也是头一回。
以前只在古籍图卷中见过记载,今日沾陛下的光,也算开了眼界。”
他口中轻淡作答,目光却穿透层层云海,望向南方。
凌风鹤日行千里,极速绝尘,以此脚程,明日便能抵达颍州地界。
姬望江,你兄长亡命出逃,两侄子一死一废,你姬家在京城的根基,更是已尽数化为飞灰。
希望你最好识相点,乖乖伏法,省得小爷多费手脚。
至于魏无忧……
沈墨神色微凝。
只愿这位镇守南疆的大将,初心未改,忠心未负,从未背弃大宁半分吧。
……
与此同时,五军都督府。
秦霄负手站在塔楼最高处,一身黑袍迎风鼓荡。
他目光越过城中鳞次栉比的屋宇,遥遥望向南方天际,脸上不露半分喜怒,眼底却压着深深的凝重。
身旁的三皇子沈昭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低声道:
“想来……父皇已经启程了。”
秦霄微微颔首,眸光幽邃:
“殿下可想过,等南疆之事了结,陛下回京之日,便是东宫易主之时。”
沈昭旭眉头一蹙,沉默片刻后开口:
“舅父此话怎讲?
往日父皇对太子心存不满,皆是忌惮姬家势大,恐日后外戚干政、把持朝纲。
如今姬家已然垮台,太子再无外戚撑腰,按说父皇该对他宽宥几分才是。
何况姬皇后仍是中宫之主,又是太子生母,父皇纵使夫妻情淡,也断不会轻易废黜储君吧?”
秦霄转过身子,直视着他:
“昭旭,你只看到了表象,并未看透帝王心思。
陛下真正顾忌的,从来不止姬家,而是太子本身。
太子长年依附外戚,优柔寡断,全无储君该有的魄力与决断。
陛下此番亲赴南疆清剿姬家余党,明着是平定祸乱,实则是在为新储君扫平前路。”
他顿了顿,不屑一笑:“至于姬皇后,若她安分守己,尚可在深宫终老。
可若是执意牵扯事端,这后位,便是她的取祸之源。”
沈昭旭听完这番剖析,沉默了片刻问道:
“那依舅父之见,我父皇心中属意的新储君,会是谁?”
秦霄反问:“陛下此番亲赴颍州,带的是谁?”
“您是说……沈墨?”
沈昭旭瞳孔微缩,脱口而出,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沈墨才情、智谋、手段的确远超同辈。
可他年纪尚轻,根基太浅。
父皇若骤然立他为储,朝野上下必定哗然,阻力也太大了。”
秦霄轻轻一叹,“你忘了?他还有个身在青州,看似闲散无争的生父?”
此话一出,沈昭旭脑中所有脉络瞬间贯通。
“原来如此……”
他看向秦霄,一字一顿道,“原来沈墨一路破格提拔、一路逆风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