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御书房内。
龙涎香自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
文璟帝端坐龙椅之上,静静听着沈墨的禀报。
待话音落下,帝王眉头紧锁,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侍立在侧的曹瑾垂首肃立。
纵然他跟随陛下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却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叫苦。
魏无忧若当真倒向姬家余孽,整个南境顷刻便会脱离掌控,必起战火。
所以三公子说得没错,此事必须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
可岳昆仑的担忧同样字字千钧。
若真办了魏无忧,国力将再度受损,周边诸国定然虎视眈眈,王朝危矣。
如今这般局面,进是险棋,退是养虎,当真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就在曹瑾心绪翻涌之际。
文璟帝终于缓缓抬起眼帘,眸光沉如渊海:
“朕,登基四十余年,守的是沈氏江山,护的是天下万民。
大宁基业巍巍,从不是靠几名超品撑起来的!
魏无忧若真敢勾结逆党、背主叛朝,朕便将其连根拔除,绝不姑息!
至于超品……
少一人,朕便再塑一人;
损一双,朕便再育一双。
只要朕还活着,这大宁的天,就塌不下来!
夏铁衣,出来。”
话音落下,殿内空间泛起层层涟漪,一道身影自龙椅后缓步踏出。
夏铁衣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在。”
文璟帝直视着他,断然下令:“即刻传讯岳昆仑,暗中整备行装,明日你与他随朕一同启程,亲赴颍州。”
“陛下。”
沈墨率先上前一步,急声劝道,“颍州局势凶险,您万金之躯,断不能亲身涉险。”
曹瑾更是浑身一颤,连忙伏身叩首:
“陛下,您龙体尚未痊愈,颍州又距京城千里之遥,舟车劳顿不说,前路更是危机四伏。
老奴恳请陛下三思!”
夏铁衣亦沉声道:
“臣愿代陛下赶赴颍州,全权处置此事,请陛下留守京师,安定朝野。”
文璟帝垂眸看着案前三人,傲然一笑。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抬眸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
“朕十六岁统兵北征,二十四岁登基御极。
四十多年来,北狄的弯刀、齐国的长枪、朝堂的明枪暗箭,哪一样没有见过?
区区一个姬望江,区区一个魏无忧,便想倾覆朕的江山?
朕亲自去颍州,就是要让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之人知道——
大宁疆土,尽属沈氏;
万里山河,寸土不让。
谁敢觊觎,朕必立斩不赦。”
言罢,他深沉的目光,重新落在曹瑾身上:
“曹瑾,你即刻前往五军都督府传朕口谕。
朕离京这段时日,命秦霄全权坐镇,务必确保京城万无一失。
另,朕出行的消息,严禁向朝野内外任何人泄露半分,若有差池,以谋逆论处。”
曹瑾心知陛下此番心意已决,再劝谏也是徒劳,当即敛了满心忧思,俯身恭恭敬敬叩首:
“老奴遵旨。”
说罢,他与夏铁衣二人,一同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拢。
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剩祖孙二人。
文璟帝神色稍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墨儿,这次姬家的事,你做得很好。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咳咳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文璟帝便剧烈咳嗽起来。
他连忙从袖中抽出锦帕捂住唇角。
片刻后,才缓缓放下帕子,脸色也随之出现病态的潮红。
他将帕子塞入袖中,端起茶盏轻呡了一口,才略带喘息地说道:
“等颍州事了,朕便正式下诏,立你为誉王世子。”
沈墨看着对方强撑病体的模样,心中猛地一揪,到嘴边的谢恩之辞全部咽了回去,只是轻声道:
“皇祖父,孙儿盼您多加保重龙体,切莫过度劳神。”
文璟帝靠在龙椅上,淡然一笑:
“放心,朕身子还撑得住。
等朕此番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
他看着沈墨,周身早已褪尽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一位老者望向后辈的期许与牵挂:
“该你们自己去走了。
墨儿你要记住,掌江山,首在定心,次在识人。
恩威并施方能驭下,宽严相济才可安邦。
心中要有底线,眼底要有格局,切莫被一时喜怒左右,更不可因一己私情耽误大局。
守得住本心,方能守得住这万里河山。”
闻言,沈墨心里五味杂陈,连忙郑重躬身行礼:
“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一刻不敢忘怀。
日后定当谨守本心,担起身上重任。”
文璟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随即摆了摆手:
“好了,时候不早了。
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随朕出发。”
……
沈墨踏出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此刻,他脚步无比沉重。
他听得出,文璟帝那最后几句话,分明透着托付后事的落寞。
显然,老人家的身体已快到油尽灯枯的边缘,全凭一股心气强撑。
沈墨不禁心中暗叹:
只愿此次颍州之行,能尽快拔除姬家这个毒瘤,也盼着魏无忧并未真的心生反意,免去一场兵戈动荡。
待此事了结,自己第一件事便是去求外祖父,无论如何也要寻到药圣,为皇祖父诊治续命。
思忖间。
暮色渐渐转浓,街边小贩陆续收摊,青石板路被夕照染成一片暖黄。
刚拐过街角,突然一道身影踉跄而出,径直拦在了路中。
沈墨定睛看去。
面前站着的,竟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而老乞丐的一双浑浊老眼,也正在乱蓬蓬的灰白乱发下,上下打量着他。
须臾,他颤巍巍伸出脏污的手掌:
“这位公子,行行好,赏几个铜板罢,老头子三天没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沈墨虽心头纷乱,却也未曾怠慢,随手取出二两碎银递了过去。
老乞丐低头望着掌心的银两,先是一愣,紧接着,连连拱手道谢,满脸褶皱挤作一团: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从没遇过您这般大方的善人。”
说罢,他凑近几步,小声道:
“公子,老头子略通相面之术,便赠公子几句闲话,权当报答。
我观你面相贵不可言,头顶紫气萦绕……”
沈墨此刻全是糟心事,哪有心思听他瞎掰呼,摆了摆手便迈步向前:
“不必了,老人家请自便。”
谁知,老乞丐竟拎着破碗追了上来,脚步蹒跚却锲而不舍,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公子莫要不信,老头子这双眼识人一辈子,从不出错。
你本是龙困浅滩之相,眼下看似即将重返沧海,可深海之内,还藏着凶蛟伺机而动。
人未央,事未央,你这一路走过去,将散未散,将尽未尽,看似到了尽头,实则才刚开了个头……
闻言,沈墨脚步猛地顿住。
灵犀魂悄然铺展探查……
只觉对方气息寻常,身上混杂着馊味与劣酒气,分明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乞丐。
可这番话语意蕴幽深,绝不是寻常乡野流民能讲出来的。
旋即,他转身看向老者,试探着问道:
“听老人家谈吐不凡,想来也曾饱读诗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