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残阳铺水,晚霞浸染长空。
六头凌风鹤齐齐收拢鹤翼,稳稳降落在汝州地界。
此地毗邻南疆,一马平川,境内江河纵横交错,沃野千里绵延不绝,是大宁赫赫有名的鱼米之乡。
官道两侧新插的稻禾成片,晚风拂过,翻起层层叠叠青碧稻浪,满目生机盎然。
相较于京城,此处少了几分天家肃气,多了几分水乡沃土的温润柔和。
官道两旁早已黑压压跪满了人。
汝州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及一众地方文武官员,尽数冠带齐整,层层列队匍匐于道旁跪迎,山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浩浩荡荡响彻四野。
文璟帝体恤民情,不欲扰民,并未入驻州府衙署,特意择了城郊一处景致清幽的临溪别院,暂住一晚。
院中守卫森严,最深处的主院幽静雅致,专供文璟帝、夏铁衣及御前护卫居住。
岳昆仑独居一处清净偏院,独处静修。
沈墨与贾仁二人,则被安置在西侧独立合院。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沈墨送走引路内侍,整了整衣襟,正准备回房歇息。
身后忽地传来贾仁慢悠悠的声音:
“哎,公子,别急着歇啊,反正时辰尚早,老头子陪您唠两句呗?”
沈墨转过身,便见贾仁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把蒲扇,正站在廊下慢悠悠地摇着。
加之身上新换的灰布长衫,乍一看倒有几分乡间老儒的架势。
沈墨含笑摆手:“不了,明日还要赶路,还是早点歇着吧。”
“哎,公子,就聊几句,耽误不了您睡觉。”
贾仁说着,抬手指了指院中青石凳,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老头子头一回来汝州,新鲜得睡不着,公子就当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呗。”
“也罢,就陪你闲聊片刻。”
沈墨无奈摇头,走到青石凳旁坐了下来。
贾仁也乐呵呵地在他对面坐下,慢悠悠摇着蒲扇,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
“公子,老头子时常在想:
你说这当官的和老百姓,吃的是一样的米,喝的是同一条河里的水,怎么当官的一到任上,就跟老百姓不是一条心了?
是米不一样了,还是水不一样了?”
沈墨略作沉吟,缓缓开口:
“米是一样的米,水也是一样的水。
只不过当官之前,他是站在田埂上看田;
当官之后,他是坐在衙门里看田。
田还是那块田,可看田的地方不一样了,眼里看到的也就不一样了。”
贾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摇着蒲扇又道:
“嗯,公子说得在理。
那依公子看,要想让这当官的不跟老百姓离心,是得让他记着自己吃过什么米,还是得让他记着自己是从哪块田里长出来的?”
沈墨道:“兼而有之。
记不住米,便会忘本;
记不住田,便会忘根。”
贾仁将蒲扇搁在膝头,抬头望向头顶那轮弯月,浑浊老眼里映着月光,长长一叹:
“公子答得真好啊。
那老头子再多嘴问一句……
公子如今站得越来越高,眼里看到的这片田,还是当初脚下的那一片吗?”
沈墨闻言微微一怔,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但还是含笑作答:
“田的模样变了,地界也越拓越广,但初心未改,脚下根基依旧。”
贾仁笑了笑,眼角皱纹挤作一团,转头看向沈墨:
“公子年纪轻轻,心性便能这般通透,当真难得。
只是,这世间不知多少人,走着走着,却忘了当初为何出发了。”
沈墨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贾伯身在草莽,胸中却自有丘壑,说出的话着实耐人寻味。”
“哎,公子说得哪里话?”
贾仁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淡去,添了几分感慨,
“老头子不过是大半辈子颠沛流离,见惯了人世起落罢了。”
说着,他伸手入怀,摸出三枚外圆内方的铜钱,铜色暗沉,包浆温润,显然是常年摩挲之物。
他将铜钱托在掌心,看向沈墨,乐呵呵道:
“公子明日要办大事,不如老头子为您卜上一卦,问问吉凶如何?”
沈墨目光落在铜钱上,稍作思忖,淡淡颔首:
“也好,那就有劳贾伯了。”
他伸手接过铜钱,合掌轻摇数下,抬手一抛。
三枚铜钱叮当作响,依次滚落在石桌之上。
贾仁连忙俯身,借着檐下灯火细细端详,方才松弛的眉眼慢慢拧起,神色渐趋凝重:
“嗯……
公子请看,此卦为上坎下离,水火既济之象。”
他指尖轻点桌面,缓缓解释道,“坎为水,主险陷;
离为火,主光明。
水火相交、阴阳相济,六爻刚柔皆俱,排布严整。
单看表象,诸事妥帖、周全无缺,确是一派万无一失的大吉之象。”
话音稍顿,他话语骤然一沉:
“然,卦辞有言: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此卦看似内外稳如磐石,实则水潜于上、火隐于下,暗流早已滋生。
意味着,纵然眼下行事滴水不漏,待到进程深入,极易突发旁枝变故,生出肘腋之患。”
“常言道,事若求全,祸必伏于万全之中;
算无遗策,反遭算外之劫。”
他抬眸直视沈墨,眸光沉沉,“依此卦象占断,乃是外吉内险,大凶之兆。”
闻言,沈墨眉头紧紧蹙起,望着桌上的铜钱,一时默然不语。
若是前世,听到这话,他定会嗤之以鼻。
因为,他始终信奉一条铁律——
倒霉的都死在卦摊上。
可如今,穿越这么离谱的事都能发生,再加上,这个世界本就玄幻莫测,卜卦推演未必全是虚妄。
而且,方才贾仁哪是随便闲聊,分明是句句暗藏试探。
显然,这老头并不简单。
如今对方又特意起卦,点破此行暗藏大凶,沈墨再也不敢当成戏言。
他盯着桌上那几枚铜钱,心中念头急转。
此次南下,有陛下亲自压阵,更有夏铁衣、岳昆仑两位超品强者坐镇,按理说是万无一失,根本不可能出纰漏。
而且,他之前特意问过岳昆仑,姬望江只有文道一品,早年受过重伤,修为早已停滞不前。
至于魏无忧……
岳昆仑曾与其切磋过,两人虽同是超品,对方却略逊岳昆仑一筹,更不可能挡得住夏铁衣。
强者层面,明明稳稳压死对方。
莫非天渊剑庐派出了强者,暗中保护姬家?
沈墨很快否认了这个可能。
毕竟道圣刚惩戒了姬崇山,剑庐便是再护短,也不至于顶风作案。
层层盘算下来,根本看不出半点凶险。
可贾仁的提醒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那到底哪里漏了?
无数念头飞速闪过……